周五。下午三点四十分。
码头广场上全是人。
说"上万"不夸张。姜乐站在舞台侧幕往外看——黑压压的人头从舞台前一直铺到广场边缘的马路。前排的人挤着后排的人,后排的人踮着脚。有人站累了蹲着,蹲累了又站起来。空气里是灰尘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铁头的面摊支在广场西北角。三口大锅支在铁架上,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雾一样。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叫了两个帮手,还是忙得脚不沾地。面碗不够了,用塑料袋装。一碗三块。有人给五块说不用找了。
虎哥的人在人群外围站了一圈。二十个人,穿便装,手臂上系了红布条——观众以为工作人员。苏琴从省台借的安保在舞台两侧站着,穿蓝色马甲,背着手。
便衣散在人群里。三十个。有的蹲在人群中间,有的靠着广场边的电线杆,有的混在铁头面摊前面排队。刘大队在水塔对面的一栋旧楼里设了临时指挥部,监控屏幕接了六路信号。
舞台是老街工程队搭的。钢管架子,木板台面,铺了红地毯。两盏追光灯从两侧的灯架上打下来。音响是苏琴从省台借的——两个落地音箱,搁在舞台前沿两侧。话筒搁在话筒架上,连着调音台。
姜乐站在侧幕。她穿了黑色大褂,马尾,没化妆——露天演出化妆没意义,出汗就花了。大褂的袖口上还有那块红漆印子,洗不掉的。她的手垂在两侧,右手攥着那串血红快板。
小芳站在她旁边。"姐,人太多了。我刚才数了一下,光前排就——"
"别数了。够了。"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姜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在抖。她把快板换了左手,右手攥了一下拳,松开。还是抖。
"冷的。"她说。
小芳看了她一眼。十一月了,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冷的。但姜乐的额头上出了汗。
四点整。追光灯亮了。光柱打在舞台中央。姜乐走了出去。
台下"轰"的一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姜老师"。声音像浪一样从前面涌到后面,又从后面涌回来。
她站到话筒前面。没马上说话。等了三秒,等掌声落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她拿起话筒。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说相声。"
台下笑了。有人喊"姜老师来一段"。
"今天来的人不少。我本来以为能来几百人就不错了——码头广场这地方,以前连遛弯的老头都不来。今天一万多人挤在这儿,码头对面那条狗都吓跑了。"
笑声。掌声。
她开始说。第一个段子是暖场的老活儿,讲的是省城冬天的暖气——"我家暖气从十一月开始烧,烧到三月底。但每年十一月初那几天,暖气是凉的,屋里跟冰窖似的。我老公说'忍忍就过去了'。我说你忍忍我忍不了——我怀孕七个月了,肚子里那个比我还怕冷。他踢我一脚的时候我都感觉是在说'妈,开暖气'。"
台下笑成一片。有妇女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姜老师你老公呢"。
"他在外面。今天他干他的,我干我的。谁也不管谁。"
她说着,目光扫了一眼广场对面。码头的方向。隔着一条马路,对面是灰色的铁皮仓库和栈桥的轮廓。谢广才的办公室在仓库二楼的窗口——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她收回目光。继续说。
第二个段子是《报菜名》变奏版。她一口气报了四十道菜名,嘴皮子利索得像机关枪。台下一边笑一边鼓掌——有人跟着念,念到第十个就跟不上了。
第三个段子是《论邪不压正》。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串血红快板。红漆在追光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这串快板是一位'朋友'送我的。上面刷了红漆,刻了我的生辰八字。我说相声的,收到快板跟厨师收到菜刀一样——正好用得上。"
她打了两段。板条碰撞的声音"咚咚咚"——闷的,因为漆糊了竹面。台下安静了。不是不好笑,是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有人送我礼物,是让我闭嘴的。但说相声的人,你越让他闭嘴,他越要说。这是职业病。治不了。"
掌声。
五点四十分。天开始暗了。西边的天际线从橙色变成灰紫色。广场上的追光灯更亮了——天越暗,灯越显眼。
六点十五分。
姜乐刚说完一段关于父亲的段子——没提名字,只说了一个故事。台下安静着。她端起话筒架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咝——"
音响没了。
声音像被刀切了一样。矿泉水瓶还在她嘴边,但话筒里的扩音声消失了。广场上突然安静得不像话——一千多人的嘈杂声还在,但舞台上的声音传不出去了。
台下有人开始喊。
"怎么没声了?"
"话筒坏了?"
"退票!"
声音从零散变成一片。人群开始动——前排的人往后挤,后排的人往前推。有人踩了别人的脚,骂了一声。
小芳从侧幕冲出来。"姐!音响断电了!"
姜乐把矿泉水瓶搁在台上。她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没用,没电。她把话筒搁回架子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舞台前沿。两只脚踩在红地毯的边缘,脚尖悬在台外。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撑开了,肚子顶着大褂。她的腹肌收了一下——不是收肚子,是丹田发力。这是她从十二岁开始练的东西。师父教的。第一课不是抖包袱,是"气沉丹田"。
她张嘴了。
"各位——"
没有麦克风。没有音响。只有她的嗓子。
声音从她的胸腔里涌上来,经过喉咙,从口腔里喷出来。不是喊,是"送"——用气把声音送到两千平米之外。剧场里叫"肉嗓"。没有扩音设备的时候,角儿靠肉嗓能让最后一排的观众听得清清楚楚。
"听相声不用电——用耳朵就行了。"
她的声音穿过了广场。穿过了人群的嘈杂。穿过了铁头面摊上锅碗瓢盆的响声。一千多人的广场上,她的声音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安静了一截。不是全安静——是前面的人听到了,不喊了。后面的人还在嘈杂,但前面安静了,安静像波浪一样往后传。
"今天话筒不灵了。没关系。我说了八年的相声,前五年是没有话筒的。师父说,嗓子是你自己的,话筒是人家的。自己的东西靠得住。"
她停了一下。
"接下来给大家来一段《八扇屏》。没有话筒。能听见的听,听不见的往前站站。"
她开始说。
"我不是诸葛亮,也不是张飞。我就是个说相声的。但今天我想说一个人——莽撞人。"
她的声音从丹田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气,像石头从弹弓里射出去。不快,但稳。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在空气里。
"赵子龙长坂坡前救阿斗——七进七出——"
她的贯口开始了。不是报菜名那种快贯口,是"慢贯"——节奏稳,气韵长,每个字之间有呼吸但不停顿。像江水,不急不缓,但一直在流。
台下的人不喊了。一千多人站在广场上,听着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在台上用嗓子说话。没有音响,没有灯光——追光灯也灭了,只有舞台侧面的应急灯亮着,黄色的,照着她的半边脸。
她说到张飞喝断当阳桥。
"张飞立马桥上——大喝一声——"
她的声音猛地提了一个调。不是喊,是"炸"——丹田的气往上顶,声带绷紧,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
"——桥——断——了——"
三个字。每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最后一个"了"字的尾音拖了三秒,在广场上空回荡。
鸦雀无声。
两秒。
掌声炸了。像塌了天一样。一千多人的掌声混着喊声混着口哨声,从广场前面涌到后面。
姜乐站在舞台前沿。她的胸口在起伏——这段贯口耗了她大半口气。额头上全是汗。手在抖。
但她的背是直的。
她转身走向侧幕。小芳冲过来扶她。"姐——你没事吧?"
"没事。让我喝口水。"
她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灌了半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到下巴上,滴在大褂的领口上。
与此同时。码头。办公室二楼。
谢广才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睛贴着缝往外看——广场的方向。
他看到了。追光灯灭了。但舞台上的应急灯还亮着。他听到了——隔着一条马路和两百米的距离,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是肉嗓。字字清楚。
他的紫檀珠子停了。
"她选今天来这儿。不是巧合。"
他转过身。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老韩。五十多岁,矮壮,脸上的肉横着长。他是谢广才的"办事人",从码头出货到"处理麻烦"都归他管。
"老韩。电断了,她还在说。"
"我看到了。这女人不简单。"
"不简单的人,得用不简单的办法。"谢广才的声音平的。"你的人到了吗?"
"到了。四个。从码头西侧绕过去的。戴口罩。带了家伙。"
"什么家伙?"
"汽油。两桶。"
谢广才的目光从老韩脸上移到窗外。广场上的人群在鼓掌。掌声隔着马路传过来,闷闷的。
"烧。"
"烧哪儿?"
"舞台后面。帐篷。烧起来人就乱了。乱了——我们在码头的动静就没人注意。"
"万一伤了人——"
"我让你烧,你就烧。伤不伤人不是你操心的事。"
老韩没再说话。他掏出对讲机,按了通话键。
"动手。从舞台后方靠近。"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声。然后一个声音:"收到。已经到舞台后面五十米。"
广场另一侧。旧楼临时指挥部。
刘大队的对讲机响了。
"霍队——码头方向有人移动。四个人。戴口罩。从码头西侧绕过来了。往舞台后方走。手里——"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手里拎了东西。桶状的。"
霍铮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低、快、稳。
"第一组,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