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广才堂。
霍铮带着八个人到的。刘大队在码头那边收尾,广才堂这边全权交给霍铮。凌晨一点二十分,老街的路灯照着招牌,金漆在灯光下暗沉沉的。
张磊踹的前门。木门不结实,一脚就开了。八个人分两组,一组从一楼往上清,一组直奔后院。
地下室入口在后院。三十平米的院子,种了两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丫戳在夜空里。地面铺了青砖,砖缝里长了草。霍铮拿手电扫了一圈,靠墙的位置有一排铁架子,上面搁了花盆。
花盆搬开。后面是一扇铁门。
新锁。铜的,锃亮。张磊拿液压剪一下剪断,铁链掉在地上"哗啦"响了一声。霍铮拉开铁门,下面是水泥台阶,十二级,到底。
手电照下去。地下室比他预想的大。五十平米左右,天花板很低,伸手够得着。四排铁皮货架,上面码着木箱。大的有半人高,小的跟鞋盒差不多。
霍铮走到第一排货架前,打开一个木箱。
瓷器。碗、盘、瓶、罐,用棉布裹着,一层一层码。他拿出一只碗翻过来看底款。明万历。又拿出一只盘子。清雍正。再翻一个箱子,青铜器。铜镜、铜佛、铜壶。
"全是文物。登记。一件不能少。"
技术员开始清点。霍铮往里走。最后一排货架底层,靠墙角,一个铁皮柜。上了锁。液压剪再来一下。
柜子里是账册。七本。牛皮封面,跟姜云天当年的账本一个款式。霍铮翻开第一本。
交易记录。日期、品名、数量、买家、金额。买家一栏全是代号。"南洋A""北美B""东京C"。金额用美元标。最大的一笔三十八万美元,去年九月,品名"宋钧窑天蓝釉碗"。
翻到第三本,他看到了一个编号。一笔交易的备注栏里写着"资金转入HK-0073"。
0073。国宝流失案的案号。姜乐在谢广才书桌上看到的那个编号。
他把账册合上,装进证物袋。
凌晨三点搜查结束。地下室共清点出文物一百三十七件,账册七本,合同十二份,印章三枚。一枚铜章刻了"广才堂"三字,另外两枚是私章。
文物装车运走。账册和文件单独装了两个证物箱,锁在霍铮车后备厢。
天亮之后。婉君。
上午九点,霍铮派了女警小孙去接她。小孙二十六岁,说话轻声细语,看着不像警察,像社区工作人员。
婉君从广才堂三楼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棉袄,手里拎了个塑料袋。袋子里几件衣服和一本字典。没有其他行李。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招牌。"广才堂"三个字在晨光里发着金。她看了两秒,转身上了警车。
车里。小孙坐她旁边。婉君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塑料袋提手。手腕上那道旧疤在车厢光线里很清楚。
霍铮坐副驾。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婉君一眼。
"婉君,你帮了很大的忙。"
她没说话。
"你之前跟我爱人说'小心地下室'。我们找到了。里面的东西全起了出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收养我,不是为了让我当女儿。是为了让我帮他看那个地下室。"
霍铮没说话。
"我十二岁被他带回来。他说是收养。其实不是。他让我住地下室旁边的小屋里。每天检查温度湿度。文物要恒温恒湿,他说我不干就没人干。"
她的声音平的。没哭腔,没颤抖。像在念一段写好的台词。
"三年。我从十九岁开始住进去。每天下去两次,记录温湿度,检查箱子有没有受潮。他不让我出门。他说外面不安全,地下室才安全。我信了。信了三年。"
小孙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婉君没缩回去。
"上个月我在走廊上看到你爱人。她穿了一件旗袍,戴了金丝眼镜。她跟谢广才说话的时候,谢广才在笑,但她没笑。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跟我不一样。她不是被关在这里的。她是自己走进来的。"
霍铮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指节白了一下。
"所以我跟她说了一句话。四个字。我想看看她会不会听。"
"她听了。"
"嗯。她听了。"
上午十点。审讯室。
谢广才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锁在椅子铁环上。他的律师到了,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霍铮坐对面。桌上摆了七本账册和一份文物清单。
谢广才扫了一眼账册。他的表情没变。紫檀珠子被收走了,右手空着,手指在膝盖上轻敲。
"谢广才。账册记录了你从1998年到今年的全部交易。买家代号、金额、资金流向。地下室里有一百三十七件文物,其中三十三件国家一级。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广才看了律师一眼。律师点了下头。
"一切等律师处理。"
然后闭了嘴。
霍铮盯着他看了五秒。谢广才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谢广才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有的是一种霍铮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拖延。他在给别人争取时间。
霍铮站起来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打给刘大队。
"他不开口。律师来了之后一句不说。在拖。"
"拖什么?"
"他手底下还有人没抓到。老韩交代了码头的事,但文物网络不止码头一条线。账册里还有几个代号没对应到人。他在等那些人销毁证据。"
"加速审。账册线索直接查,不等他开口。"
"已经在查了。技术科在跑资金流向。有一条线出来了。"
"哪条?"
"HK-0073。跟姜云天账本上的那条线重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老戏迷。"
"对。谢广才的走私网络,资金最终流向跟姜云天当年查到的是同一个账户。老戏迷是这条链的顶端。谢广才只是中间一环。"
下午。霍铮回了家。
姜乐在书房。桌上摊着父亲的账本。她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地下室里找到了?"
"找到了。一百三十七件文物。七本账册。"
姜乐的手搁在账本上没动。
"婉君呢?"
"带出来了。在局里。安排了心理疏导和临时住所。"
"她在地下室里待了多久?"
霍铮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搁在桌上。
"查到的记录显示至少三年。她十二岁被谢广才带回来,前几年住三楼。十九岁开始住进地下室旁边的小屋。"
姜乐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他也是个人贩子。跟老戏迷一样。"
霍铮没接话。他把橘子剥了掰成两半,一半搁在她手边。
"吃点东西。"
姜乐没拿橘子。她翻开父亲的账本,翻到中间位置。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
"谢广才。"
账本上姜云天的字迹。蓝黑墨水,钢笔写的。"谢广才"三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广才堂。文物。走私。港资。"
姜乐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她在"谢广才"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这是第几个了?"
"第七个。查实的有七个了。谢广才、钱友财、陆远、周明远、李国华、张德福、还有剧场电工老周。"
"还有多少?"
"账本上标注了十九个人名。还有十二个没查到。"
她拿起那半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书房的台灯照着账本封面。牛皮面上有一个水渍,圆的,不知什么时候沾的。水渍干了,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边缘微微翘着,用指甲碰一下会发出极轻的"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