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小芳抱着一摞材料冲进剧场后台。
姜乐正在化妆间补口红。下午有场社区送温暖专场，在城南敬老院。不挣钱，但得去。敬老院的老人听了她二十年相声，不去说不过去。
"姐！材料齐了！"小芳把材料拍在梳妆台上，脸涨得红。"乐乐联盟全国驰名商标申请，所有文件准备好了。就差你签字。"
姜乐放下口红拿起来翻了翻。工商注册表、商标图样、使用证明、联盟章程、会员名单。厚厚一沓，小芳弄了两个多月。
"这么厚？"
"可不嘛。驰名商标比普通商标难多了。要证明咱们商标在全国范围内有知名度。我收集了三十多份媒体报道、二十多场演出的票务记录、还有苏琴姐从北京寄来的跨省合作证明。"
姜乐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拿笔签了名。一笔一划，不快。
"送去吧。"
"好嘞！"小芳抱着材料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啪啪"响，带劲。
姜乐看着她背影眉眼舒展一下。这丫头跟她干了三年，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独立跑商标注册。不容易。
下午。城南敬老院。
活动室里说了一个小时。台下坐了四十多个老人，拄拐的推轮椅的都有。第一排一个姓孙的老头儿，八十三了，每次姜乐来都坐第一排，笑起来假牙差点掉出来。
"姜老师，你肚子里那个几个月了？"
"七个月了，孙大爷。"
"七个月还出来演出？你对象不管你？"
"他管不了我。"
"哈哈哈！好！这话说得好！"
散场之后回了剧场。刚进门就看到小芳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材料摊了一桌，脸垮着。
"怎么了？"
小芳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被驳回了。"
姜乐的脚停在门口。
"什么理由？"
"名称与已有商标近似。"
"跟哪个近似？"
小芳从材料堆里抽出一张驳回通知书。姜乐接过来。抬头是省城工商局商标科，日期今天。驳回理由栏写着："申请人申请注册的商标'乐乐联盟'与已注册商标'乐乐艺盟'构成近似商标，易导致公众混淆。依据《商标法》第三十条，予以驳回。"
"乐乐艺盟。"姜乐念了一遍。
"差一个字。'联盟'和'艺盟'。工商说这俩在读音和字形上构成近似。"
"这家'乐乐艺盟'什么时候注册的？"
小芳翻了翻另一份材料。"我查了。注册日期两个月前。九月中旬。公司类型是文化咨询公司。"
姜乐脑子里转了一下。九月中旬。她开始查老戏迷是九月初。消息放出去是九月中旬。
"两个月前。"
"对。"
"两个月前突然冒出来一家公司，名字跟我们只差一个字，抢注了商标。"
"嗯。"
"这不是巧合。"
小芳的脸更白了。"姐，你是说有人故意卡我们？"
"查这家公司。法人是谁？注册地址在哪儿？"
"我下午查了。"小芳从包里掏出一张手写的纸条。"法人叫陈国平。男。注册地址是城东区建设路88号。但我去了那个地址，根本没有这个号。建设路只到86号。"
"虚拟地址。"
"对。工商登记系统里查了，注册资本十万块。股东就陈国平一个人。没有其他信息。"
"陈国平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没有。问了苏琴姐，她也没听过。虎哥那边查了省城户籍系统，叫陈国平的有十七个，没有一个是做文化行业的。"
姜乐把纸条接过来。上面是小芳的字，圆圆的。"陈国平"三个字写在纸条正中间，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查不到的人。一个虚拟地址。十万块注册资本。两个月前抢注。"
"姐，怎么办？"
"先不办。"
"啊？"
"先放着。不动它。"
"可是商标的事——"
"商标走异议程序。让苏琴找北京的律师走法律途径。这个不急。急的是搞清楚陈国平是谁。"
"怎么搞清楚？他什么信息都没有。"
"他有信息。他的信息在'两个月前'这四个字里。两个月前我刚开始查老戏迷。有人就在那个时候注册了空壳公司卡我的商标。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知道我在做什么。第二，他想给我添堵。"
"老戏迷的人？"
"不确定。但有可能。"
小芳把材料收了收塞进文件夹。嘴抿着，一脸不甘。
"姐，咱辛辛苦苦弄了两个月。"
"材料不会白弄。商标能解决。但得先搞清楚背后是谁。"
"那我现在做什么？"
"把陈国平的名字和注册信息整理一份发给霍铮。让他查查这个人的银行流水。十万块注册资本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钱从哪儿来，人就从哪儿来。"
"好。"
小芳走了。姜乐坐在化妆间里，把那张纸条摊在梳妆台上。拿起口红在"陈国平"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上午。姜乐去市局找霍铮。不是特意去的，周凤琴包了一饭盒饺子让她带过去。猪肉白菜馅。"他这几天忙，肯定没好好吃饭。"
市局走廊里人来人往。姜乐拎着饭盒走到刑侦大队办公区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哟！嫂子！"
王建。
霍铮发小。三十出头，中等个，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在市局经侦科工作，跟霍铮不是一个部门，但两家住得近，从小一起长大。姜乐见过他三四次，每次都是霍铮组的饭局。他话多，爱热闹，喝了两杯酒就搂着霍铮肩膀说"我兄弟有福气，娶了个说相声的"。
"嫂子来找霍队？"王建的笑挂在脸上，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送点东西。"
"饺子？好家伙，霍铮这小子有口福。"王建凑近看了一眼饭盒，鼻子吸了吸。"猪肉白菜的？我妈昨天也包了这个。"
"是猪肉白菜的。"
"嫂子你现在可是大名人啊。码头广场那场万人大会，全省城都传遍了。我们经侦科的小姑娘天天刷你视频，说你怀孕七个月还能压住上万人的场子，比她们科长厉害多了。"
姜乐唇角微弯一下。
"对了嫂子，商标的事我听说了。"王建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乐乐联盟被卡了？那个'乐乐艺盟'是吧？别担心，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经侦这边跟工商的人熟，打个招呼的事儿。"
姜乐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嗨，局里就这么大点儿地方。小芳昨天把材料发过来，邮件抄送了经侦的公共邮箱。我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嫂子你别多想，随口一说。"
"谢谢。有需要我找你。"
"别客气！嫂子的事就是霍铮的事，霍铮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建笑着拍拍自己胸口，摆了摆手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运动鞋踩在瓷砖上几乎没声音。
姜乐拎着饭盒站在走廊里。脚没动。
她看着王建的背影往走廊尽头走。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松松垮垮的，肩膀微微晃。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看到姜乐还站在原地，又笑了一下，抬手比了个"拜拜"的手势，拐过去了。
姜乐转回头。继续往霍铮办公室走。走了五步。停了。
她没回头。但她站住了。
说不清哪里不对。王建说的每句话都合理。邮件抄送、经侦跟工商熟、发小帮忙。条条说得通。但她站在走廊里的时候，后脑勺有一根筋在跳。
太顺了。热情得太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饭盒是不锈钢的，盖子上有一层水雾。饺子刚出锅的热气凝结的。她用拇指在盖子上抹了一下。水雾散了，露出银色的表面，上面映出走廊的天花板和日光灯管，歪歪扭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