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市局刑侦大队。霍铮的办公室。
桌上摊了三摞材料。左边是谢广才案的补充卷宗，中间是老戏迷的资金链分析报告，右边是另一个案子。跨国毒品洗钱案。
这个案子跟谢广才的文物走私没有直接关联，但资金最终流向了同一个境外账户体系。霍铮追了三个月。从省城本地的三个可疑账户入手，一路追到了外省的地下钱庄，再从地下钱庄追到了境外的两层壳公司。链条很长，每查一层都得调银行流水、等审批、等回复。三个月才摸到第三层。
第三层是一个关键账户。开户人在深圳，账户里有两百四十万。这笔钱是从省城的地下钱庄汇过去的，中转了两次。霍铮已经确认了这个账户跟毒品资金的关联。他写好了冻结申请，周二下午递上去的。审批走流程，预计周三上午出结果。
周三上午九点。审批下来了。冻结令签了。
霍铮拿着冻结令打电话给深圳那边合作的刑警支队。对方查了账户。
"霍队，这个账户昨天下午注销了。"
"什么？"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户主本人到柜台办的。账户里的余额在注销前十分钟全部转走。转到了一个香港账户。两百四十万，一分不剩。"
霍铮的手搁在桌面上。他看了一眼冻结令上的时间。周三上午九点签发。
"户主是什么时候知道要冻结的？"
"不好说。但账户注销是在你们提交冻结申请之后。"
提交申请是周二下午四点。账户注销是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不对。对方说的是"昨天下午"。今天是周三。昨天是周二。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
冻结申请是周二下午四点提交的。
账户在提交申请之前四十三分钟就注销了。
霍铮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瓷砖上"啪嗒啪嗒"的。他没听。
四十三分钟。
他提交冻结申请之前四十三分钟，对方就把钱转走了。四十三分钟的提前量。不是巧合，不是运气好。是有人提前知道了。
知道他要在周二下午提交冻结申请的人，一共几个？
他翻了翻笔记本。专案组六个人。他，张磊，技术员小孙，经侦借调的王建，还有两个从省厅协调来的侦查员。六个人。他亲自挑的。每个人的背景都查过，没有问题。
冻结申请是他周一晚上写的草稿，周二上午定稿，周二下午四点送到法制科审批。审批流程经过法制科两个人，加上分管局长签字。
六加二加一。九个人。
九个人里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
他不想往这个方向想。这六个人是他一个一个从队里挑出来的。张磊跟了他四年，从警校毕业就跟他，干过刀尖舔血的活儿。小孙是技术科借调的，话少，做事利落。王建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经侦科的业务骨干。两个省厅的侦查员是刘大队推荐的，有十年以上缉毒经验。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笔记本上那六个名字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
晚上。回家。
姜乐在厨房煮面。她穿了件条纹睡衣，头发扎着，肚子七个多月了，围裙系不上去搭在前面。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霍铮换了鞋进来，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拿手机。就坐着。
姜乐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搁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旁边。她看了他一眼。
"吃啊。"
霍铮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没送嘴里。
"案子不顺？"
他抬头看她。她端着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吃。在等他说话。
"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知道了。"
姜乐没问是什么案子。她知道不该问的。但他的表情她看得懂。不是挫败，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头看到的是一张熟脸。
"消息走漏了？"
"嗯。周二下午提交的冻结申请。对方在提交之前四十多分钟就把钱转走了。"
"知道你要提交申请的人多吗？"
"不多。算上审批流程，九个。"
"你信得过几个？"
霍铮的筷子停了。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姜乐也没追问。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说了一句。
"你先别急。查内鬼急不得。急了反而打草惊蛇。"
"我知道。"
"你现在心里有没有方向？"
霍铮放下筷子。他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坨了，汤凉了，上面漂着两片蔫了的白菜叶。
"没有。"
姜乐看了他一眼。她没再说话。把碗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又盛了一碗热水。端回来搁在他手边。
"面凉了就别吃了。喝口水。"
霍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烫的。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姜乐在书房里。
霍铮睡了。他这两天没怎么合眼，倒在床上就打起了呼噜。姜乐睡不着。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她没写案子的事。她在想另一件事。
周二上午，她去市局送饺子。走廊里碰到了王建。王建跟她说商标的事，说"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说他知道了商标被卡的消息，消息来源是"小芳发邮件抄送了经侦公共邮箱"。
这个说法合理吗？合理。经侦跟工商有业务往来，公共邮箱的邮件经侦的人能看到。
但有一个细节。
小芳发给霍铮的材料邮件，抄送的是刑侦大队的内部邮箱，不是经侦的公共邮箱。姜乐问过小芳。小芳说她发邮件的时候只抄送了霍铮的个人工作邮箱和刑侦大队的综合邮箱。没有抄送经侦。
那王建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的是假话。他在那个细节上撒了谎。
姜乐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不是写名字。她写的是时间线。
九月。她开始查老戏迷。
九月中旬。有人注册了"乐乐艺盟"，卡住了她的商标。
十月。霍铮追毒品洗钱案三个月，线索三次在关键时刻断掉。
每次断的时间点，都在霍铮跟专案组开完会之后。
她在时间线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了一个问号。
她没有写名字。但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
通讯录里"王建"两个字排在"W"的下面。头像是一张聚餐时拍的照片，圆脸，笑眯眯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有点进去。
手机屏幕的背光在暗暗的书房里照着她的脸。她的拇指搁在屏幕上，刚好遮住了"建"字的右半边，只剩一个"王"和一个偏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