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用了两天写了一段新相声。
她没跟霍铮说在写什么。霍铮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回来就睡。两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段子叫《拆谎记》。不是传统活儿,是她自己编的。讲的是一个人说谎时的微表情变化。眼珠往左上角转是在回忆,往右上角转是在编造。说话时摸鼻子是紧张,手不自觉摸脖子是在掩饰。肩膀收紧是防御反应,脚尖朝向门口是想走。
这些不是相声的活儿。是心理学的东西。但姜乐把它编成了段子,加了包袱,加了节奏。听起来好笑,但每个包袱底下埋的都是真东西。
写完了她拿给小芳看。小芳笑得前仰后合。
"姐这段子绝了。特别是'说谎的人手会摸脖子'那段,太逗了。"
"你觉得好笑就行。"
"什么时候演?"
"快了。我打算办一场内部联欢会。请队里的同事来看。"
"内部联欢会?在剧场?"
"对。就请公安系统的。不对外。"
小芳没多问。她去安排了。
联欢会定在周五晚上。剧场。不卖票,内部包场。霍铮的刑侦大队来了二十多个人,经侦科来了七八个,还有法制科和后勤的几个。前排坐了三排人。霍铮坐第一排中间。
姜乐穿了黑色大褂上台。追光灯照着她的脸。七个多月的肚子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台下有人喊了一句"姜老师辛苦了"。她笑了一下。
"今天不说老段子。说个新的。叫《拆谎记》。"
她开始说。
"人这一辈子,从早到晚都在说谎。早上闹钟响了,你说'再睡五分钟'。这是谎。五分钟之后你不会起,你会再睡五十分钟。"
台下笑了。
"到了单位,领导问你'小王,昨天那个报告写完了吗'。你说'快了快了,今天肯定交'。这也是谎。你连报告的标题都没想好。"
笑声更大了。
"但说谎这件事,嘴上能骗人,身体骗不了。师父教过我一招。他说你看一个人说不说谎,别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她开始讲微表情。每讲一个特征,就配一个小故事。好笑,但精准。
"说谎的人眼睛往右上角飘。为什么?因为右脑管创造,左脑管记忆。回忆真实的事用左脑,编假的事用右脑。右脑在右边,所以眼珠往右飘。"
她讲到这里的时候,目光扫了一下前排。
前排的人都在笑。霍铮也在笑。张磊笑得拍大腿。法制科的老李笑着摇头。
王建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他也在笑。但他的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笑是放松的,嘴张开了,肩膀松了。王建的笑是收着的。嘴角翘了,但肩膀没有松。他的肩膀有一个极小幅度的上提。不到半秒。
姜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她继续说。
"还有一种反应。一个人说谎的时候,如果你突然把话题往他心虚的方向引,他的手会不自觉地摸脖子后面。这不是习惯,是本能。脖子是人体的要害,手摸脖子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
她说这段的时候,故意往第二排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王建。是看他旁边的张磊。但她的余光锁定了王建的右手。
王建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要抬起来,但压住了。
联欢会散了。台下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喊着"姜老师再来一段"。姜乐在台上鞠了个躬,下了台。
没回家。她在后台等着。
周六下午。剧场后台。
姜乐又办了一场小型茶话会。以"感谢联欢会捧场"为由,只请了专案组的几个人。六个人来了五个。省厅的一个侦查员有事没来。王建来了。
茶话会设在剧场后台的休息室。小芳泡了茶,切了水果。几个人围坐在折叠桌旁边。气氛松散,像是在聊天。
姜乐坐在靠门的位置。她穿了件宽松的卫衣,没化妆,头发扎着。肚子搁在桌沿上,茶杯放在肚子旁边。
聊了十分钟闲话。聊天气,聊联欢会,聊铁头的面馆最近涨了五毛钱。
然后姜乐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前阵子我听人说了一件事。市局在查一个大案子,每次快摸到关键线索的时候,对方就先一步跑了。你们说巧不巧?"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落在任何人身上。她在剥一个橘子。指甲掐进橘皮,"嘶"的一声。
桌上安静了一秒。张磊接了话。
"有这种事?哪个案子?"
"不知道。听人说的。"姜乐把橘子皮剥了一半,抬头看了一圈。"可能是谣言吧。但听着挺邪乎的。"
"嗨,这种事也不稀奇。"法制科借调的老刘喝了口茶。"有些案子就是运气差。嫌疑人警觉性高,自己跑了也正常。"
"也是。"姜乐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老刘脸上移开,扫了一圈。"不过听说那个案子只有专案组几个人知道全部细节。"
她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不长也不短。刚好让人能反应过来。
张磊在嗑瓜子。老刘在喝茶。小孙低头看手机。省厅的侦查员老陈在吃橘子。
王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自然。但姜乐看到了。他的眼睛没看她,在看杯子里的茶叶。他放茶杯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杯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身上多停了一秒。
姜乐在心里记了一笔。她笑了一下,把话题岔开了。
"不说案子了。说点别的。王建,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上次听霍铮说阿姨腰不好。"
"啊?哦,我妈还行。贴了膏药,好多了。"王建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嫂子你还记着这事儿呢。"
"霍铮提过。"
茶话会又聊了二十分钟。散了。
晚上。回家。
霍铮在客厅擦枪。还是那把备用的。他这两天在重新梳理案子,每天擦一遍枪,像是在磨自己。
姜乐换了睡衣走出来。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的专案组里有人有问题。"
霍铮的手停了。他抬头看她。
"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是王建。"
霍铮没说话。他的手搁在枪身上,指节白了一下。
"联欢会上我演《拆谎记》,说到'说谎时肩膀会收紧',他的肩膀提了一下。茶话会上我说'只有专案组几个人知道全部细节',他放茶杯的动作慢了半拍。这两个反应单独看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不对了。"
霍铮望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惊讶。是那种"我早就怀疑了但不想承认"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姜乐说。"上次我去市局送饺子,他跟我说商标被卡的事是从经侦公共邮箱看到的。我问了小芳,小芳说她只抄送了刑侦的邮箱。他在这件事上撒了谎。"
霍铮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信我吗?"
"信。"
"那就交给我。我来查。"
姜乐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的手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是紧的。
"你心里其实也有一个名字。对不对。"
霍铮没回答。他把枪放回枪盒里。盖上了盖子。盖子扣上去的时候"咔"的一声,金属碰金属,干脆利落。
他没反驳。因为他心里确实有一个名字。一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当了十几年兄弟的、不想面对的名字。
客厅的挂钟"嗒嗒嗒"地走。姜乐的手从他肩膀上拿开了。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擦枪布,折了两折,搁在枪盒旁边。布上沾了枪油,深灰色的,折痕处渗出一小滴油,洇在茶几的木纹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