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剧场后台。
姜乐在化妆间补妆。下午有一场社区演出,城南街道办的,她得提前准备。小芳出去买盒饭了,后台就她一个人。
门被敲了三下。
"嫂子在吗?"
王建的声音。
姜乐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粉饼,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在呢。进来吧。"
王建推门进来。他穿了件棕色夹克,手里拎了一袋橘子。脸上挂着笑。
"嫂子,顺路过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橘子,昨天我妈从乡下拿的。"
"哟,谢谢王哥。坐。"
王建在化妆台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了。他把橘子搁在桌上,手搓了一下膝盖。姜乐倒了杯水递给他。
"王哥怎么想到来剧场了?"
"嗨,也没啥事。最近交了个女朋友,吵了两句嘴,想跟嫂子请教请教。嫂子你说,哄女孩子有什么诀窍?"
姜乐笑了一下。她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化妆间的灯管白亮亮的,照得人脸上每一根绒毛都看得见。
"诀窍没有。但有个原则。别撒谎。女的不怕你犯错,怕你骗她。"
"那要是犯的错不能说呢?"
"那就别犯。犯了不能说的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
王建笑了。"嫂子你这话说得,跟说相声似的。"
"我就是说相声的。"
两个人笑了一阵。姜乐剥了个橘子递给他一半。他接了,掰了一瓣塞嘴里。
"嫂子最近忙不忙?肚子这么大了还到处跑。"
"忙。不跑不行。联盟的事一堆。"
"联盟的事还好吧?商标那个解决了没?"
"还在走程序。苏琴找了北京的律师。慢,但能办。"
"那就好。"王建嚼着橘子,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霍队最近忙不忙?好几天没见他了。"
"忙。天天十一二点才回来。"
"他那个案子压力大不大?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姜乐剥橘子的手没停。她把橘瓣一个一个分开,搁在纸巾上。
"什么案子?他回来不说案子的事。"
"嗨,我也不太清楚。就是看他忙,猜的。"王建喝了口水。"霍队这人,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小时候我们一块儿上学,他被高年级的欺负了也不说,回家自己抹眼泪。"
"是吗。"
"可不是嘛。我跟他从小学就认识。三十年了。他什么脾气我清楚。"
王建的语气松快,像是在聊家常。但姜乐注意到,他的话题一直在往一个方向引。霍铮最近忙不忙。压力大不大。案子顺不顺。每个问题都不直接碰核心,但每个问题的指向都很明确。
姜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他倒是提过一句。说前阵子有个账户,要是没提前转走就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橘子皮残渣上,没有看王建。
化妆间安静了半秒。
王建的瞳孔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姜乐在台上站了八年,她看过上万张脸。观众笑了嘴角怎么动,紧张了眉毛怎么皱,被包袱逗到了眼睛怎么闪,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瞳孔收缩是应激反应。人在听到跟自己有关的信息时,瞳孔会在零点几秒内收缩一次。这是自主神经控制的,不受意识支配。
王建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的笑重新挂上了脸。
"可不是嘛。太可惜了。"
他的声音很自然。笑容也对。但那半秒的空白,那一下瞳孔的收缩,已经够了。
姜乐没有追问。她把话题岔开了。
"王哥你那个女朋友,哪天带来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行!下回一定带。"
王建又坐了五分钟,聊了会儿闲话,起身告辞。姜乐把他送到剧场门口。
"嫂子留步。改天再来。"
"慢走啊王哥。"
王建拐出了巷子口。他的脚步声渐远了。姜乐站在门口,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的。她拢了拢外套。
她回到后台。拿起手机,翻到霍铮的号码,拨了出去。
两声响。接了。
"方便说话吗?"
"方便。"
"是王建。"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今天他来剧场了。说顺路。聊了二十分钟。话题一直在往你案子上引。我提到了那个账户的事。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确定?"
"我确定。我在台上看了八年人脸。"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姜乐听到霍铮那边的呼吸声。不快不慢,很均匀。但太均匀了。人在控制呼吸的时候才会这么均匀。
"我知道了。"
三个字。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但姜乐听得出那份平静底下的东西。三十年。从小学认识。发小。兄弟。他不想信。但他必须信。
"你先别动。别让他看出来。"
"嗯。"
"霍铮。"
"嗯。"
"我没事。你放心。"
电话挂了。
姜乐把手机搁在化妆台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化妆间的灯管白亮亮的,照得她脸上每一道纹路都清楚。七个多月的肚子顶着卫衣,眼下的青没遮住。
她希望自己猜错了。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
她拿起粉饼,继续补妆。下午还有演出。城南街道办的人等着呢。她把粉饼在脸上按了两下,粉扑的绒面上沾了几根碎发。她捏起来扔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