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霍铮到家。
客厅的灯开着。姜乐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了一壶茶。茶凉了，她没喝。壶嘴上凝了一层水珠。
霍铮换了鞋进来。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前坐下。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挂钟"嗒嗒嗒"地走。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
姜乐先开口了。
"霍铮，你信我吗？"
"信。"
他没有犹豫。连半秒都没有。
"那我要你从现在开始，连我也防着。"
霍铮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如果王建真的是内鬼，他现在一定在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你对我的态度有任何变化，他都会察觉到。所以从明天开始，你在我面前也不能表现得太正常。"
"怎么个不正常法？"
"吵。"
霍铮望着她。
"咱们吵一架。让他知道。"
"吵架？"
"不是真吵。是演。你最近压力大，案子不顺，回家跟我发火。我呢，怀孕七个多月，你不管我，我委屈。咱们因为案子的事闹别扭。这个理由够了。"
霍铮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拇指搓了一下裤缝。
"他要是不信呢？"
"他会信。因为你们最近确实案子不顺。你最近确实回家晚了。我确实一个人撑着。这些都是真的。在真的事上面加一层假，最容易让人信。"
霍铮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
姜乐把茶壶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表面上咱们疏远。你忙你的案子，我忙我的联盟和演出。回到家各睡各的，话不说几句。让王建觉得你我不和。暗地里，我给你递消息。"
"怎么递？"
"小芳。小芳给你送饭的时候，纸条藏在饭盒底下。王建不会查小芳。她跟你的关系是公开的，他不觉得一个小丫头能传什么消息。"
霍铮想了想。
"你呢？你怎么递消息给我？"
"我去市局找你。以送饭的名义。但在公开场合，咱们演得冷淡一点。你接过饭盒，不看我，关门。让王建觉得你对我爱搭不理。但实际上饭盒盖子内侧贴了纸条。"
"你打算写什么？"
"王建的行踪。他什么时候来找我，聊了什么，问了什么。我记下来，传给你。"
霍铮看着她。客厅的灯照着她的脸。七个多月了。肚子大得坐姿都变了，腰后面垫了个靠枕。
"你去接近王建。"
"嗯。"
"他主动接近我，说明他觉得可以从我这里下手。那我就让他以为他得手了。"
"你行吗？"
姜乐看了他一眼。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霍铮没接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担心"的动法。
"还有一件事。"姜乐说。"你查王建的时候，不能用专案组的人。专案组几个人，你不确定还有没有第二个。你只能用你自己信得过的人。"
"张磊。"
"张磊够吗？"
"够。他跟了我四年。王建跟他没有交集。"
"那就在专案组之外，单独跟张磊碰。不在办公室碰，在外面碰。茶馆、面馆，随便哪儿。让王建以为你在正常办案。"
霍铮点了一下头。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茶几上。手指碰到了那壶凉茶。壶身冰的。
两个人商量到凌晨一点。细节一条一条地过。什么时候吵，在谁面前吵，吵到什么程度。小芳送饭的频率改成每周三次。纸条用什么纸，字用什么写，看完怎么销毁。
最后霍铮站起来。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杯子是白瓷的，杯沿上有一道旧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腰。
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
"如果他是内鬼，他会付出代价。"
"如果他是内鬼，他欠你的，我会让他还。"
霍铮没回头。他喝完了水，把杯子搁在水池里。杯子磕在不锈钢水池壁上，"叮"地响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十点。
姜乐站在剧场门口。她穿了件灰色棉袄，手里拎着早点。刚从小芳带回来的豆脑和油条。
她正要进门，看到了巷子口拐过来一个人。棕色夹克，圆脸，运动鞋踩在地上没声。
王建。
他看到姜乐，笑着抬了下手。
"嫂子！这么巧？"
姜乐站住了。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见到熟人"的弧度。
"王哥？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办事。路过。看到你就过来打个招呼。"
"吃了没？"
"没呢。"
"正好。我带了豆脑，多了一个人喝的。进来坐。"
王建犹豫了一秒。然后眉眼舒展。
"那我不客气了。"
两个人进了剧场。后台。化妆间。姜乐把豆脑倒了两碗，油条掰开搁在纸巾上。王建坐在折叠椅上，接过了碗。
"王哥，最近霍铮忙得很，回家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我跟他吵了两句。"姜乐端着碗，叹了口气。"你说他这人，案子一忙起来什么都不管。"
"嗨，霍队就那样。工作狂。"
"我不是不让他忙。但他连句话都不跟我说。昨晚回来十一点半，进门就睡。我等的茶都凉了。"
"嫂子你别急。他压力大，案子不顺，脾气肯定不好。等案子结了就好了。"
"案子不顺？"姜乐的筷子停了。"他没跟我说啊。"
"我猜的。看他脸色就知道了。"
姜乐低下头喝了一口豆脑。碗沿上有一点豆浆皮，她用嘴唇抿了一下。
"王哥，你要是没什么事，以后常来坐坐。霍铮不理我，我一个人也闷。你来了好歹有个人说话。"
王建看了她一眼。他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是机会。姜乐看到了。
"行。嫂子你要是不嫌我烦，我常来。"
"嫌什么。你来了我还高兴呢。"
她笑了一下。碗里的豆脑还剩半碗，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白色的，皱巴巴的。她用筷子把那层膜挑起来，卷了两圈，送进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