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会计的电话是十一点十二分回过来的。
姜乐接起来没说话。等他先开口。
"姜老师。账本和文件我整理好了。流水三个月，名单也列了。"赵德山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慢，稳，像念账目。"但我刚听到一个消息。财务科的孙姐跟我说，下午会有调查组来剧场。她老公在经侦科。"
"几点来？"
"她说两点半。但我估计会提前。这种事一般不会按通知的时间到。"
姜乐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十三。如果提前，最多一个半小时。十二点半之前必须把东西转移走。
"老赵，你现在在哪儿？"
"剧场。保险柜旁边。"
"保险柜里的东西你拿出来了吗？"
"拿出来了。按你说的，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但姜老师，有一本账本我没动。最里层那本。你说过的，不是联盟的账。"
"我知道。那本我自己来拿。你把纸袋封好，搁在保险柜旁边的铁皮柜第二层。别锁。我来拿。"
"好。"
"老赵，从现在开始你正常干活。该对账对账，该喝茶喝茶。别让人看出来。"
"放心。我干了三十年会计。什么场面没见过。"
姜乐挂了电话。她从化妆间出来，走到前台。小芳正坐在售票窗口后面，脸还是白的，手里攥着对词本子。
"小芳。"
"姐。"
"听我说。今天下午可能会有调查组来剧场。你做两件事。第一，前台的东西全部理一遍。联盟的工商执照、税务登记、演出许可证，全部摆出来。要整齐。让他们一来就看到我们是正规的。第二，来了之后你先接待。倒茶，倒水，客气。但不回答任何问题。等我来。"
"姐，他们要查什么？"
"查账。但他们查不到东西。因为我们的账没问题。"
"那为什么要冻——"
"别问为什么。按我说的做。"
小芳咬了咬嘴唇，点了头。她站起来去前台整理材料了。
姜乐回到后台。她从化妆间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件东西。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是剧场清洁工刘婶的。刘婶今天请假了，衣服挂在柜子里。姜乐把工装套上。大了两号，松松垮垮的。她把头发从马尾放下来，用一根橡皮筋扎了个低髻，塞进一顶灰色的鸭舌帽里。
她走到后台尽头的保险柜旁边。赵德山已经不在了。铁皮柜第二层，牛皮纸袋搁在那儿。她拿出来掂了掂，不重。里面是三个月的流水和名单。
她拉开保险柜最里层。那本牛皮封面的旧账本搁在里面。父亲的字迹。蓝黑墨水。十九个名字。七个打了勾。十二个没打。
她把账本抽出来。手指在封面上摩了一下。牛皮面磨手，边上起了毛。她把账本和牛皮纸袋一起装进一个老式皮包。皮包是她师父马长青的，黑色，人造革的，提手处缠了黑胶布。
她又从保险柜里拿了几份合同。联盟跟三家企业的商演合同。跟苏琴签的跨省合作协议。还有一份没盖章的备忘录。这些是核心文件。调查组要是拿走了，她就没法证明联盟的合法性。
全部塞进皮包。皮包鼓了。她把拉链拉上。
她拎着皮包走到后台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她穿着灰蓝色工装，鸭舌帽压得低，脸上没化妆。肚子七个多月，工装外套遮不住，但穿成这样没人会多看一眼。剧场周围有四五个清洁工，都这打扮。
她没从大门走。
剧场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老街的东三胡同。她推着刘婶的垃圾车从后门出去了。垃圾车是铁皮的，四个轮子，里面套了黑色垃圾袋。皮包搁在垃圾车底部的夹层里。夹层是刘婶自己焊的，用来放私人物品，外面看不出来。
巷子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墙。墙上的石灰剥了一片一片的。垃圾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吱嘎吱嘎"响。她低着头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
街角。一辆白色面包车从东边拐过来了。车身上没有标识，但车牌是警用的。
她没停太久。一秒。然后她推着垃圾车往西拐。西边是老街菜市场。菜市场的后门通着另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不显眼的门面。招牌上写着"省城第二法律事务所"。
苏琴的联络点。
她把垃圾车停在菜市场后门的墙根下。皮包从夹层里抽出来。垃圾车不要了。她拎着皮包走到事务所门口，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眼镜，灰色西装。姜乐没见过她。
"苏琴让我来的。"
女人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她进去。门关了。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事务所。两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上挂了营业执照。女人没说话，接过皮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东西我收了。苏琴说过，东西放这儿，三天之内没人能动。"
"够了。三天之后我来取。"
"你从前面走。后面巷子有监控。"
"我知道。"
姜乐从皮包里把父亲的旧账本抽出来。这本不留这儿。她把账本塞进工装外套里面，贴着肚子。拉链拉上。
她从事务所前门走出去。摘了鸭舌帽，把头发散下来。工装外套脱了，里面是自己的黑色高领毛衣。她把工装外套团成一团塞进事务所门口的垃圾桶里。
走回剧场。十二点四十。
她从大门进去。前台的小芳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姜乐冲她点了一下头。意思：没事。
她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坐到化妆间里。把父亲的账本从毛衣里抽出来，搁在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一堆旧化妆品下面。
十二点五十五。剧场门口响了两声喇叭。
小芳跑过来。"姐，来了。三个人。穿便衣。"
姜乐站起来。她理了理头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但没关系。她不需要好看。她需要正常。
她走出去。三个人已经在前台了。两男一女。带头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穿了件深色夹克。他看到姜乐出来，掏出了证件。
"姜乐女士？我们是市局经侦科的。根据相关线索，我们需要对乐乐联盟的财务状况进行调查。请您配合。"
姜乐唇角微弯。笑得自然。
"各位辛苦了。我配合调查。但我的律师在路上，各位稍等一下。"
方脸男人看了她一眼。"律师？"
"对。我们联盟有法律顾问。财务调查这种事，他必须在场。这是联盟章程里写好的。"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方脸男人点了一下头。
"等多久？"
"半个小时。他 From 城东过来。"
"行。等。"
小芳倒了三杯茶端上来。姜乐坐在他们对面，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们来晚了。
方脸男人掏出笔记本开始问问题。第一个问题是联盟的注册资金和经营范围。姜乐回答得很快，每个数字都对得上。她的回答不拖泥带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问第十个问题的时候，方脸男人的笔停了。他翻了翻小芳摆在前台的工商执照和税务登记，又翻了一遍。
"姜女士，你们联盟的账本和财务记录在哪儿？"
"在保险柜里。密码小芳知道。你们可以看。但原件不能带走。要带走的话，得等我律师来了签字。"
方脸男人看着她。姜乐看着他。她的目光平静。
小芳打开了保险柜。方脸男人走过去翻了翻。流水、合同、票据、员工工资表。全在。整整齐齐。
他翻到最里层的时候停了一下。空的。
"这里原来放什么？"
"旧文件。"姜乐说。"上个月清理了。"
方脸男人看了她两秒。没追问。
他的手指在保险柜内壁上敲了一下，铁皮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柜子里回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