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周一。上午十点。
省城中山广场。人不多不少。两百来个。大多是退休的老人,带着小马扎,坐在广场中央的空地上。也有几个年轻人,站在一边玩手机。
这里是姜乐的"露天剧场"。每周二四六上午来演。不售票。不收钱。观众扔钱,自愿。
今天她带的不是平时的快板。
是一块竹板。跟普通的快板一样——两片竹面,中间用红绳系着。但竹面的厚度不一样。左边的比右边的厚两毫米。颜色也不一样。左边是深褐色,右边是浅黄色。
这不是道具。这是载体。
载体上刻了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刻在竹面内部的——竹片是两层粘的,中间夹了一层薄纸。纸上有字。铅笔写的。很小。
纸上写的是一个地址。
"东郊红旗路十七号。旧仓库。地下室。"
这个地址是哑叔告诉她的。哑叔说她父亲失踪前最后见到的一份关键证据就藏在那里。那份证据是一份名单——老戏迷堂的核心成员名单。不是姜乐父亲画的那张架构图。是实名的。真名的。
但哑叔不能亲自去拿。他太老了,而且他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旦有人看到陈卫东——那个十八年前"死了"的警察——出现在旧仓库,就会有人想起当年的事。
所以姜乐自己去。
但她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红旗路十七号在城郊,离剧场有二十多公里。她如果打车去,司机可能会记住她。她如果开车去,行车记录仪会留下画面。她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把地址信息传递出去——传递给霍铮。
因为去旧仓库不是她一个人的事。需要霍铮的人在外围接应。
但怎么告诉霍铮这个地址?
不能打电话。不能发短信。不能写纸条。
老戏迷的人在盯着她。她的电话、短信、微信、邮件——所有电子通信都可能被监控。纸质信件更不可能。邮局也有眼线。
她只能用一种不会被发现的方式。
快板。
快板是相声表演的一部分。观众看演出,听的是热闹。但快板的节奏本身就是一种编码方式。
姜乐从十二岁开始学快板。师父教的第一首曲子不是"数来宝",是"编码快板"。一种老艺人口传心授的秘密沟通方式。用快板的节奏变化传递信息。
规则很简单。
快板有七种基本节奏型。每种节奏型对应一个数字。七种节奏型,对应一到七。
"东郊"的"东"——拼音"dong"——首字母D——对应数字4。
"红旗路"的"红"——拼音"hong"——首字母H——对应数字8。但只有1-7,8怎么办?8等于1+7,所以报两组节奏:1和7。
"十七号"——1和7。
"地下室"——"地"——D——4。
编码完成。
姜乐把这个编码编进了今天的快板曲子里。
上午十点零五分。她站在广场中央。身后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四块木板搭成的平台,上面铺了红地毯。舞台旁边立了两根竹竿,竹竿上挂了两个红灯笼。风一吹,灯笼晃。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头发扎了个马尾。快板别在腰上。
"各位父老乡亲!"她喊了一嗓子,"今天给大家来一段新编的《数来宝》!"
台下有人拍手。几个老人从马扎上站起来,往前凑了凑。
姜乐从腰间解下快板。两块竹片在手里"啪嗒"响了一声。清脆。
她开打了。
"打竹板,响连天——"
第一句。慢板。节奏舒缓。这是开场。
"各位听众听我言——"
第二句。中板。节奏加快。
"东——郊——有——个——旧——仓——库——"
"东"。她的快板打出了第四种节奏型。哒哒哒——哒。三短一长。对应数字4。
台下的人听着顺口。觉得这句词有意思。"东郊有个旧仓库"——像儿歌。
"红旗路上十七号——"
"红"。第一种节奏型接第七种。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一长七短。对应8,分解为1和7。
"地下室里藏珍宝——"
"地"。第四种节奏型。三短一长。对应4。
接下来的段落里,她把剩余的信息编了进去。
"仓库后门铁门锈——"
"后"。H。8。1和7。
"门牌号是白油漆——"
"门"。M。13。1+3+7(13超过7,分解为6和7)。
"地下室里有铁柜——"
"地"。4。
"铁柜里面装文件——"
"文"。W。23。2+3+7(23分解为2、3、7,每组节奏型分别打出)。
"文件上面有印章——"
"印"。Y。25。2+5+7(25分解为2、5、7)。
"印章红色盖白纸——"
"盖"。G。7。7。
"白纸上面写名单——"
"名"。M。13。1+3+7。
"名单上面有名字——"
"姓"。X。24。2+4+7。
"名字真假要分清——"
"分"。F。6。6。
"清"。Q。17。1+7。
她越说越快。快板的节奏也越来越密。台下的人开始鼓掌了。不是因为听懂了——是因为好听。快板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啪嗒啪嗒啪嗒",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打竹板,我不闲——"
这是收尾。收尾的节奏是固定的——七种节奏型各打一遍,顺序是1234567。这是暗号编码的标准结尾,告诉接收者"编码结束"。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哒。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七种节奏型。依次打完。
快板收了。
台下掌声。老人们拍得手都红了。几个年轻人也在拍手,虽然他们不知道拍了什么。
姜乐把快板别回腰上。她朝台下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她转身走下舞台。走到舞台侧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广场的东南角。
那里有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灰色夹克。黑色裤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豆浆和油条。
霍铮。
他站在那里没动。但他的耳朵朝着舞台的方向。
姜乐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听到了。
她不确定他是否听懂了编码。编码的规则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是她和霍铮在一次深夜聊天时发明的。那天他们聊到"怎么在不被监听的情况下传递信息",她突然想起来师父教过她的编码快板。
"你用七种节奏型代表一到七。"霍铮当时说。
"对。但超过七的数字怎么办?"
"分解。8等于1加7。13等于6加7。25等于5加7再加7。"
"那接收方怎么知道怎么分解?"
"你告诉他规则。"
"我已经告诉他了。"姜乐说,"每次演出开头我都会打一套基础节奏。那是解码表。"
霍铮当时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他能记住?"
"他记性好。他连我每个月几号来月经都能记住。"
霍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现在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拎着豆浆和油条。豆浆杯盖上插着吸管。油条用油纸包着。
姜乐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
"刚到。"
"豆浆凉了。"
"我知道。"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快板节奏。"
"听懂了?"
"我记着你开头的基础节奏。七种。一一对应。"
"东郊红旗路十七号。旧仓库。地下室。铁柜。文件。名单。"
霍铮的嘴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豆浆杯上捏了一下。杯子凹进去了。
"你确定?"
"哑叔说的。我父亲失踪前最后见过的证据。"
"哑叔怎么告诉你的?"
"手语。他手语比说话清楚。"
霍铮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要去?"
"现在。"
"不行。"
"霍铮。"
"外面可能有监控。红旗路那片区域是废弃工业区。去了就回不来。"
"所以才需要你接应。"
"你的人?"
"你带赵大壮。两个人够了。别带更多的人——人多了动静大。"
"装备?"
"不用枪。"姜乐说,"带一把手电。仓库里可能没有灯。带一个文件夹。装文件的。带一个牛皮纸袋。装证据的。"
霍铮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发亮。不是兴奋的发亮——是决心的发亮。那种"说了就去做"的发亮。
"姜乐。"
"嗯。"
"你怀孕了。"
"七个月了。快八个月了。"
"八个月的孕妇不应该出现在废弃仓库。"
"那你去。你替我。"
"我去。但你得在家。"
"我在家等你。"
霍铮看了她三秒。然后他转身往广场外面走。
"你去哪?"
"局里。"他说,"通知赵大壮。"
"几点到?"
"二十分钟。"
"我在仓库后门等你。"
"姜乐——"
"我走正门。"她说,"快板演完了,我收拾东西走正门。你带人从侧街绕过去。"
霍铮没再说话。他走出了广场。
姜乐站在原地。她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舞台上的东西。
红地毯卷起来。竹竿卸下来。灯笼摘下来。马扎摞好。
她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仔细。她在给霍铮争取时间。
十分钟后,她拎着一个帆布包走出了广场。包里有快板、折扇、一瓶水、一包纸巾。
她没有回头。
红旗路十七号。旧仓库。
二十分钟后。
仓库的铁门锈了。铁锈从门缝里渗出来,像红色的眼泪。姜乐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把手冰凉。
她推了一下。门没锁。但锈住了。她用力一推。
"吱——"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她走进去。
仓库很大。空旷。地上有老鼠屎。墙角有蜘蛛网。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打在墙壁上,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她沿着墙往里走。右手边有一道门。木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地下室。
她推开门。楼梯往下。水泥台阶。台阶上有水渍。湿的。说明有人来过。或者地下水渗进来了。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束在台阶上跳。
地下室比仓库小。十平米左右。一盏灯泡挂在天花板上。灯泡没亮。电线被剪断了。
角落里有一个铁柜。
铁柜是深绿色的。老式。柜门上有一把锁。锁是锈的,但没坏。
姜乐走过去。铁柜的侧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了。
"姜乐收。"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指尖触到了铅笔的石墨。石墨在她的指纹里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她打开铁柜。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没有字。封口用胶水粘着。她没开封。她拿出手机,给霍铮发了条消息。
"找到了。纸袋。未开封。"
霍铮秒回。
"别动。我们在路上。"
姜乐把纸袋放回铁柜。她关上了柜门。锁没锁——她没带钥匙。
她站在地下室里。手电筒的光束在天花板上晃。她抬头看着那盏被剪断电线的灯泡。
灯泡上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比铁柜上的字还小。
"G。"
她把手电筒凑近。灯泡上除了"G"还有一个日期。
"1988.3.15。"
她父亲失踪前两周。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了地下室。
仓库的铁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霍铮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