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六点。
市局经侦科办公室。其他人都走了。王建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桌上摊了一份文件。
文件是经侦科内部传阅的,关于"乐乐联盟涉嫌非法集资"的调查进展报告。报告是今天下午出的。上面写着:已冻结三个对公账户,财务资料已封存,当事人配合调查,暂未发现明显违法行为。建议进一步核查。
"建议进一步核查。"王建念了一遍。他笑了。
核查。查吧。姜乐的保险柜他已经让人看过了,空的。核心资料不在里面。但他不怕。账户冻着,人盯着,夫妻闹翻了。她姜乐就算有三头六臂,现在也是笼子里的鸟。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账户冻了,人看着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东西呢?"
"没找到。但她的账本不可能带在身上。要么藏在别处,要么已经转移了。不过没关系。她现在自顾不暇,早晚得露马脚。"
"时间不多了。省厅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不确定。但有消息说霍铮上周去了省厅。"
王建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他去省厅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跟你们刑侦的人打过招呼,说是汇报毒品案的进展。"
"毒品案?"王建的嘴角撇了一下。"他那个案子早就断了线。去省厅汇报个屁。"
"你别大意。霍铮不是省油的灯。"
"我知道。"王建的声音松下来了。"但你想想。他媳妇的账户被冻了,他在局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公事公办'。他要是真有什么后手,不至于把自己媳妇推出去挡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但愿如此。"
"放心。再给我两周。她扛不住的。"
挂了电话。王建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脑后。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有一瓶红酒。红旗庄园的。不是什么好酒,但也不便宜。一百二十块。朋友送的,他搁了大半年没开。今天开了。
他用钥匙串上的折叠刀划开瓶口的锡纸。拧开螺旋塞。"啵"的一声。酒香散出来,不浓,淡淡的橡木味。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杯。倒了半杯。酒是深红色的,纸杯里晃了两下。他端起杯子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办公楼在六楼,看得到大半个城区。路灯连成线,车灯连成流。远处是江,江面上有几盏渔火。
他喝了一口。
酒的涩味在舌根上化开。他不是懂酒的人。他喝酒只分两种:能喝的和不能喝的。这瓶能喝。不难喝。
他站在窗前,一只手端着纸杯,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肩膀松了。这半个月他的肩膀一直是紧的,从姜乐那场联欢会开始。那天姜乐在台上说"说谎的人肩膀会收紧",他的肩膀就提了一下。后来他提醒自己放松。但那种紧一直在。像一根刺扎在筋里,拔不掉。
今天那根刺没了。
霍铮和姜乐闹翻了。这是真的。不是演的。他在走廊里听了两分钟,姜乐的声音、霍铮的语气、小芳在门口不敢进去的样子。这些东西演不出来。尤其是姜乐说的那句"你连家都不回,你管过我吗"。那句话里的委屈是真的。
一个女人怀着孕,账户被冻,老公不管,被人盯着。她不崩溃谁崩溃?
他又喝了一口。
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姜乐。
他喉结滚了滚。然后接了。
"嫂子?"
"王哥,明天有空吗?想请你来剧场喝个茶。"
她的声音很平。不是那种压抑着的平,是真的平。像是认了命之后的那种平静。王建太熟悉这种声音了。他在经侦科干了八年,见过太多被调查的当事人。到了某个阶段,他们都会变得平静。不是因为他们没事了,是因为他们扛不住了。
"好啊嫂子。几点?"
"下午两点。我让小芳给你泡壶好茶。"
"行。我一定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嫂子。"
挂了电话。他又喝了一口酒。
她来找他了。这就对了。她需要帮忙。她需要有人替她说话。而他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她的人。霍铮不管她了。她没有别的人了。
他把纸杯搁在窗台上。酒还剩一口。他没急着喝。
他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他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邮箱里有三封未读邮件,都是境外发来的。他没打开。他只是看了一眼发件人的地址,确认没有新消息,就退出了。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走。
同一时间。省城。省公安厅。
霍铮从省厅大楼里走出来。
台阶上铺了花岗岩,他的皮鞋踩上去"哒哒"响。他走到台阶下面,站在花坛旁边。花坛里的冬青叶子暗绿,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掏出手机。给姜乐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收网。"
三个字。发出去。手机屏幕亮了两秒,灭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花坛旁边没动。省厅大楼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投在花坛上,长长的。
他等了三分钟。手机震了。姜乐回了一个字。
"好。"
他转身走了。
市局。经侦科办公室。
王建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酒。他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纸杯上的红酒渍在垃圾桶里蹭了一下桶壁,留了一道暗红的痕。
他把红酒瓶塞回去,搁回抽屉。锁上抽屉。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披上。关了灯。办公室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条。
他走到门口。手搁在门把上。拧了一下。门开了。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一推门,灯"啪"地亮了。走廊空荡荡的。
他没回头看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了门。锁没锁。他记不清了。他往走廊尽头走。运动鞋踩在瓷砖上,没声。
楼道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酒。那瓶红酒还剩大半瓶,软木塞歪歪扭扭地塞在瓶口,锡纸的切口毛糙着,像被狗啃过的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