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叔在纸上画了三分钟。
他的手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久没拿过笔。二十年了。他在这二十年里用手的次数比用嘴的次数多得多,但都是搬东西、扫地、修板凳。不是写字。
纸是姜乐从包里掏出来的。A4纸,白的。笔是她随身带的圆珠笔。黑色。
他画得很慢。线条歪歪扭扭的。但结构清楚。一条路,从东往西。路边有一个方块,方块里画了三个小圈。方块的左边一条斜线,斜线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方块。
"这是化工厂。"他的声音沙哑。每说一句话都要吞一次口水。"城郊。东郊。红星化工厂。九二年已经废了。"
"这个大方块是厂房?"
他点头。
"这三个小圈是什么?"
他放下笔。用手指点了一下中间那个圈。然后做了一个手势。双手合拢,往下按了按。像是把什么东西压进地里。
埋东西。
姜乐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当年在那儿埋了东西?"
"不是埋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浑浊的音节。"是老周让我藏的。出事那天晚上之前。他说万一出了事,这些东西能保命。"
"什么东西?"
"一个铁盒子。不大。跟巴掌差不多。"他的手比了一下。巴掌大小。"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老周没让我看。他说盒子里的东西比我的命值钱。"
姜乐看着那张地图。三个小圈在厂房的西南角。哑叔用笔在那个位置旁边写了一个字。"井"。
"旁边有一口井?"
"废井。里面没水了。盒子搁在井壁的暗格里。井壁的砖有一块是活的。能抽出来。"
他把笔搁下。手还在抖。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灰。他看着姜乐。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姜乐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是光。很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举着一根火柴,举了十八年,快灭了。
"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还有老周。但他不在了。"
姜乐把地图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杂物间太小,她七个多月的肚子顶在桌沿上,站起来费了点劲。
"哑叔。我会拿回来的。"
他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晚上。城北。老战友的房子。
霍铮坐在沙发上。姜乐把哑叔画的地图摊在茶几上。台灯的光照着那张纸。歪歪扭扭的线条和那个"井"字。
霍铮看了三十秒。
"红星化工厂。我知道那个地方。在东郊。现在拆了一半。厂区还在。流浪汉住那儿。"
"哑叔说老周在出事之前把一个铁盒子藏在了厂区西南角的废井里。"
"你信他?"
"信。"
霍铮的手搁在茶几上。他的拇指搓了一下裤缝。这个动作姜乐见过很多次。他在想事情。
"我要去一趟。"姜乐说。
"你怀孕七个多月。"
"我知道。"
"那里是废弃厂区。没有灯。地面有玻璃、钢筋、废管道。你现在连弯腰都费劲。"
"我知道。"
"你去了出事怎么办?"
"你去了,王建那边就知道了。"
霍铮的嘴闭上了。
姜乐看着他。"王建刚被省厅带走。但王建背后的人还没动。省厅的立案调查是秘密的,外面还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你去东郊化工厂,老戏迷的人会看到。他们会知道我们发现了哑叔。哑叔装哑装了十八年。不能白装。"
霍铮没说话。他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去。"他说。
"我带了手电筒。"
"我不是说手电筒。"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你要是在厂区外面等,万一被人看到——"
"我在车里等。路口。不进厂区。每隔半小时通一次电话。你不接,我就进去。"
姜乐看着他。他的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棱角分明。眼下的青色很深。他的手搁在茶几上,指节微微弯曲。
"行。"
"你带什么?"
"手电筒。手机。快板。"
"快板?"
"快板。"
霍铮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带快板。他跟她结婚四年了。他知道她身上有快板的时候比没快板的时候危险得多。但不是对她自己危险。
凌晨一点。东郊。
霍铮的车停在化工厂以北三百米的一个岔路口。路口没有路灯。车灯灭了。车窗开着。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冷的。
姜乐坐在副驾上。她穿了黑色棉袄,黑色裤子,黑色运动鞋。棉袄是她最大的一件,肚子勉强塞得下。快板搁在棉袄的内袋里。手电筒在右手。
"半小时一次。"
"嗯。"
"你到了西南角给我打电话。"
"嗯。"
"姜乐。"
"嗯。"
"小心玻璃。"
"知道了。"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碎石和枯草。她关了车门。车灯没亮。霍铮坐在车里,引擎没熄。
她沿着化工厂的围墙往南走。围墙是砖的,高两米,上面插了碎玻璃。年久了,玻璃被风化成了白色,不扎手,但看起来仍然尖利。墙根下有杂草,枯了,踩上去"咔嚓"响。
她找到了一个豁口。围墙塌了一段,大约一米宽。她侧着身子钻进去。肚子蹭了一下砖头。她用手护着。
厂区。黑。
她打开手电筒。光柱打出去,照到的是一片废墟。厂房的骨架还在,钢梁生了锈,像巨大的动物肋骨戳在夜空里。地上散落着碎砖、碎玻璃、管道碎片。几只老鼠从光柱里窜过去,"窸窸窣窣"的。
她按着哑叔画的地图走。进厂区大门,往南。穿过一车间。穿过二车间。往西拐。
地面不平。水泥地面裂了缝,缝里长了草。有些地方水泥板翘起来了,踩上去"哐啷"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手电筒照一下地面再落脚。
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厂区西南角。
这里是一个小车间,屋顶塌了一半。铁皮屋顶垂下来,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车间的地面是水泥的,比外面的地面平整一些。
她看了一眼地图。三个小圈在车间的东南角。"井"在三个圈的中间。
她走到东南角。手电筒照了一圈。没有井。地面上只有碎石和灰尘。
她又看了一遍地图。哑叔画的三个圈不是井,是标记点。三个标记点围着的那个位置才是井。
她退后两步。蹲下来。肚子顶着大腿,蹲不太稳。她用手电筒贴着地面照。光柱扫过水泥地面。
三个标记点的中心位置。地面上有一条缝。不是自然裂的那种缝。是切割过的。直线,大约四十厘米长。切口的边缘整齐,用工具切出来的。
她把手电筒叼在嘴里。腾出双手。她的手指摸到了那条缝的边缘。缝不宽,大约两毫米。她的指甲塞不进去。但她摸到了缝的一端有一个小缺口。像是有人用螺丝刀撬过。
她的手指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下。缺口边缘的水泥被撬掉了一小块。新鲜的。不是二十年前的旧痕。是近期的。水泥茬口还是白的,没有氧化发灰。
有人来过。有人比她先到了。
她的手电筒照到了旁边的水泥板。那块板比周围的板高了一点点。不到两毫米。如果不蹲下来贴着地面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有人撬开过它,又放了回去。
她试着用手指扣那个缺口。指甲嵌进去,使力。水泥板纹丝不动。太重了。
她的手指从缺口处松开。缺口边缘的水泥碎屑沾在指腹上,粗粝的,磨着皮肤。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指甲缝里嵌了灰白色的粉末,在手电筒的光下像一点点磨碎的骨头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