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乐没有动那块水泥板。
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人撬开过它,又放了回去。这说明有人来过这里,看了里面有什么,然后把板子盖上。也许是拿走了什么。也许是放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动,只是确认了一下。
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这个地方被人看着。
她站起来。手电筒的光从地面抬起来,扫了一圈车间。铁皮屋顶垂下来的那一半挡住了半边视线。钢梁上的锈片在光柱里闪了一下。地上有几个脚印。不是她的。鞋印。运动鞋。42码左右。比她的脚大两号。
脚印从车间北门进来,走到东南角,然后折返。从北门出去。
她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风。是那排脚印的方向。进来,到东南角,折返。出去。整个过程只有一个人。但脚印不止一组。她蹲下来照了一下。至少三组。三组不同深浅的脚印。最新的一组,灰尘还没完全覆盖。
今天之内。有人来过。
她关了手电筒。
车间黑了。彻底的黑。她的眼睛适应了几秒。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星光。不多。但她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她开始往回走。脚步很轻。快板在棉袄内袋里,走路的时候不响。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脚步声。在车间外面。在二车间和一车间之间的通道里。
很轻。但不是没有。运动鞋踩在水泥碎渣上的声音。"嚓。嚓。"
停了。
她也停了。
黑暗中她站在车间门口。手电筒关着。她的呼吸压到了最低。她的耳朵在黑暗里变得异常灵敏。那个脚步声停了之后,大约五秒,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近了。
不是流浪汉。流浪汉不会在凌晨一点半走进一个废弃工厂的三号车间。流浪汉不会走得这么轻。
她往旁边移了一步。贴着墙。墙是水泥的,冰的,贴上去后背一激灵。
脚步声又响了。两步。停了。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二车间到三号车间的距离大约二十米。正常人走路的速度,每步大约七十厘米。两步就是一米四。但这个人走两步停一下。他不是在走路。他是在听。
他在听她的动静。
她屏住了呼吸。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踢了她一脚。她咬住了嘴唇。
脚步声又响了。三步。更近了。她估计对方已经到了三号车间的门口。
她没有犹豫。侧身往车间深处走。不跑。跑会有声音。快走。贴着墙根走。她的手摸着墙面,指尖碰到了锈蚀的钢梁。她绕过钢梁,往车间的另一侧移动。
三号车间很大。大约两百平米。屋顶塌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在。铁皮屋顶。四面墙。两面是水泥墙,两面是铁皮墙。
铁皮墙。
她走到了车间的西侧。这里是铁皮墙。她伸手敲了一下。指关节碰铁皮,"咚"的一声。闷的。低频的。回声很长。
铁皮车间的声学特性她太清楚了。她在这种结构的临时剧场里演出过无数次。铁皮墙面反射声音的效率极高,但反射延迟很长。一个声源在车间东侧发出声音,传到西侧的铁皮墙,再反射回来,延迟大约零点三秒。如果声源在车间中间,四面铁皮墙同时反射,声音会变成一团模糊的混响。
她从内袋里掏出快板。
她的手在黑暗中握住了竹板。板面凉的。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上板,无名指托住下板。
"嗒。"
打了一声。不重。但铁皮墙把这一声接住了。反射。反弹。从东面弹到西面,再从西面弹到东面。"嗒"的声音变成了"嗒嗡嗡嗡"。
脚步声停了。
对方在判断声源方位。
她又打了一声。但这次她把快板举到了头顶的位置。声音从高处发出。铁皮屋顶把声音往下反射,地面把声音往上反射。叠加。混响。方位完全模糊。
脚步声动了。往左。往东侧走。她听到运动鞋踩在碎渣上的声音从右边移到了左边。
她把快板从手里松开。不是扔。是放。她蹲下来,把快板搁在脚边的钢梁底部。然后她站起来,往右侧移动。
三步。五步。七步。她的手摸到了一扇门。侧门。铁门。虚掩着。她用手指推了一下门轴。锈了。她没推。她用两只手抓住门边,往外拉。铁门"吱"了一声。短。不大。
脚步声停了。然后急了。"嚓嚓嚓嚓"。往快板的方向跑。
她拉开门。侧身出去。外面是厂区的空地。冷风灌进来。她往北跑。不是全速跑。她的肚子不允许。是快走。大步快走。碎玻璃在脚下"咔嚓咔嚓"响。她不管了。
穿过二车间。穿过一车间。穿过大门。出了围墙的豁口。
她看到路口的银灰色面包车。车灯没亮。但引擎在响。她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
"走。"
霍铮挂了挡。车动了。轮胎碾过碎石,"嘎吱"一声。车上了主路。速度起来了。
姜乐靠在副驾上。她在喘。不是累。是肾上腺素。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她太阳穴发胀。
"有人。"她说。"三号车间里有人等我。"
"什么人?"
"男的。运动鞋。拿着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
"他看到你了吗?"
"没有。我用快板把他引开了。快板扔在车间里了。"
霍铮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他的指节白了。
"你的快板?"
"一副竹板。不要了。"
车开了两条街。姜乐的呼吸才慢下来。她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
手在抖。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着,控制不住。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还是抖。
"那个暗格被人撬开过。"她说。"撬开过又放回去了。有人的脚印。不止一次。最近一次是今天。"
霍铮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那个暗格里一定有东西。他们不想让我找到。"
"他们把东西拿走了?"
"不确定。暗格打不开。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但我看到了撬痕。新的。"
车拐了一个弯。路宽了。路灯亮了。姜乐把手伸进棉袄口袋里。口袋是空的。快板不在了。她摸了一下口袋内侧。布料上有一道竹板磨出来的浅印子,细长的,摸上去微微凹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