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姜乐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扩音器。手提式的，黑色的，跟广场舞大妈用的一个型号。小芳从文化站的仓库里借出来的。
霍铮没拦她。但他在厂区外围安排了两个便衣。张磊和一个叫小周的年轻刑警。一个在北门，一个在东侧围墙外。两人都穿了便装，一个装作收废品的，一个蹲在路边抽烟。
霍铮在车里。路口。跟昨晚一样的位置。
"别进死角。"他说。
"知道。"
"十分钟通一次电话。"
"知道。"
"姜乐。"
"嗯。"
"你——"
"行了。我走了。"
她推门下车。今天她没穿黑色棉袄。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大红色。在灰扑扑的废弃厂区里格外扎眼。她是故意的。昨天晚上她摸黑进来，被人跟踪了。今天她大白天来。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看到了就不能暗中下手。暗中下手是暗处的招数。她把光打过来，暗处就没了。
她从围墙的豁口进去。扩音器拎在右手里。左手揣兜。
厂区在白天看起来跟昨晚完全不一样。昨晚是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手电筒的光柱。白天能看到全貌。钢梁、铁皮屋顶、碎砖、玻璃碴子、枯草、老鼠洞。二车间门口有一张破床垫，上面有个脏被子，是流浪汉的窝。但人不在。
她走到厂区中间的空地上。正对着一车间和二车间之间的过道。这个位置四面都能看到。
她打开扩音器。"嗡"的一声。电流声。她拍了两下话筒。"嗵嗵"。
"各位——"
她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在空旷的厂区里炸开。厂房的钢梁把声音弹回来，带了一层金属的嗡嗡声。
"今天不说相声。今天说个真事儿。"
她清了清嗓子。
"说一段'撤退的故事'。"
她站在空地上。红色羽绒服。七个多月的肚子。扩音器举在嘴边。
"九二年。九月十七号。晚上。有两个人从公安局出来。走在巷子里。一个姓周，一个姓陈。他们刚发现了一件事——自己人里面有人收黑钱。他们准备上报。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出事了。"
她的声音在厂区里回荡。每一面墙都在反射。铁皮屋顶把声音往下压，水泥地面把声音往上弹。
"巷子口有三个人等着。不是路人。是等着要他们命的人。"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二楼。二楼的窗口是黑的。
"老周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跑'。但他没跑。老周挡在前面。他死了。"
她的声音没抖。她是说相声的。她的嗓子是她吃饭的家伙。什么情绪都能藏。
"另一个人被从后面按住了。有人拿刀划了他的脖子。他躺在地上不动。血淌了一地。那三个人以为他死了。走了。"
二楼。一个窗口。有人影动了一下。
姜乐的眼睛余光扫到了。她没看。继续说。
"但那个人没死。他活了下来。他不敢说话。不敢让人知道他还活着。他藏了十八年。他在一个剧场里扫地、搬东西、修板凳。他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但一个字也没说。"
二楼的人影消失了。从窗口缩回去了。
"为什么不说？因为他不确定。不确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确定能信谁。他的搭档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他信不过任何人。"
姜乐把扩音器换到左手。她的右手酸了。举了十分钟了。
"但他信了一个人。一个说相声的。"
她停了。
"现在我问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在厂区里弹了三个来回才散干净。
"撤退路线是谁规划的？"
没有人回答。
"老周和陈卫东那天晚上走的那条巷子，不是他们平时走的路。他们平时走大路。那天晚上走了小路。为什么？因为有人跟老周说，'今天别走大路，有人盯着'。这个'有人'是谁？"
二楼。那个窗口。人影又出现了。这次没缩回去。半个身子露在窗口。隔着大约四十米的距离。看不清脸。但能看到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
姜乐举起扩音器。
"这位大哥，听相声不用躲那么远。下来坐。前排有座。"
二楼那个人没动。
"你不下来也行。你站在那儿听。我说给你听。"
她继续说。
"撤退路线是有人安排的。安排这条路线的人，要么是想保护他们，要么是想害他们。如果是保护，他不会安排一条有三个杀手等着的小路。所以——"
她把扩音器举高了一点。
"安排撤退路线的人，就是想要他们死的人。"
二楼那个人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的半张脸在窗口的阴影里。姜乐看到了他的轮廓。方下巴。短头发。
然后他缩回去了。
楼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咚"。从二楼往下跑。脚步声从楼梯口传出来，穿过一车间，从北门出去了。
姜乐站在空地上。她关了扩音器。"咔"的一声。厂区安静了。
风吹过来。铁皮屋顶"嘎吱"响了一下。
"你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辈子。"
她的声音不大。没开扩音器。这句话是说给厂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转身从豁口出去。走到路口。上了车。
"走了。"
霍铮发动车。
当天晚上八点。霍铮从便衣那里拿到了反馈。
张磊在北门外蹲了一天。他看到了一个人从北门跑出来。男的。中等身材。方下巴。短头发。穿深蓝色夹克。跑出来之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往火车站方向去了。
"王建手下的跟班。"张磊说。"叫李强。在王建手下跑腿的。之前查王建案的时候出现过这个名字。不是核心人物。"
"他走了？"
"走了。我让小周跟到了火车站。他买了今天下午四点的高铁票。去深圳的。已经上车了。"
"跑得挺快。"
"他怕了。"张磊说。"嫂子那一段单口相声把他吓跑了。"
霍铮没笑。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姜乐发的消息。两个字。"走了？"
他回了两个字。"走了。"
张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霍队。李强跑了，说明厂区那边有东西。他怕嫂子把东西翻出来。"
"嗯。"
"要不要申请搜查令？"
"先不急。他跑了，东西不一定能带走。那个暗格我看过嫂乐画的图。太重了。一个人搬不动。"
"那——"
"明天我去。"
"嫂子同意？"
霍铮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桌上摊着一张纸。哑叔画的地图。三个小圈。一个"井"字。地图的边角卷了，他用茶杯压着。茶杯底座的瓷边上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粗糙的灰白色胎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