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剧场门口。
姜乐刚演完一场社区专场。在后台卸了妆,换了衣服出来。小芳在前面锁门。她站在剧场门口的台阶上等。
一个人从巷子口走过来。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壮实。短发。穿了一件旧夹克,军绿色的,袖口磨了边。脸晒得黑。手上有一层茧。不是干办公室的茧,是干粗活的茧。
他走到姜乐面前站住了。
"你是姜乐?"
"是。你谁?"
"我叫铁头。"
姜乐看了他一眼。铁头这个名字她听过。剧场附近有个面馆,老板叫铁头。她去吃过几次。但眼前这个人跟面馆老板不是一个人。
"哪个铁头?"
"铁头的铁。铁头的头。"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身份证。递过来。
姜乐接过来看了一眼。刘铁头。男。汉族。一九九五年生。籍贯:省城。
"刘铁头。你姓刘?"
"嗯。我爸叫刘大勇。"
姜乐的手停了一下。
刘大勇。这个名字她在哑叔的杂物间里没有听到。哑叔说的是三个人——老周、哑叔自己、还有一个圆脸的人。哑叔没说那个圆脸的人叫什么名字。
但霍铮跟她提过。霍铮的师父周建国当年有一个搭档。不是哑叔。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九二年的那场伏击中牺牲了。名字叫刘大勇。
"进来。"
姜乐带他进了剧场后台。化妆间。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他接了,没喝。杯子搁在膝盖上。
"你爸是刘大勇。"
"嗯。"
"霍铮师父的战友。"
"嗯。"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退伍回来。在老家待了两个月。听邻居说省城有个说相声的在查当年的事。查到了一个装哑巴的人。"
"你认识哑叔?"
"不认识。但我听我爸的事听了二十三年。我妈告诉我,我爸是在执行任务时牺牲的。烈士。每年清明她带我去烈士陵园。碑上有我爸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我长大了。我问我妈,我爸到底怎么死的。我妈说不清楚。她只知道'执行任务时牺牲'。不知道细节。后来我去当兵。两年。退伍回来之后,我妈把一个箱子给了我。说是我爸的遗物。部队寄回来的。她搁了二十多年没打开。"
"你打开看了?"
"看了。"铁头的手指搓了一下杯沿。杯子是玻璃的,他的指腹在玻璃上发出"吱"的声音。"里面有军装、奖章、一封信。"
"信?"
"对。手写的。我爸的字。我妈说他小时候上学没上几年,字写得不好看。但那封信我看得懂。每个字都认得。"
他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旧的。边角发黄。他没把原件带来。带来的是复印件。A4纸。
他把复印件递给姜乐。
姜乐接过来。展开。
信纸的复印件不太清楚,有些字模糊。但能看。
"大勇:
如果这封信到你手里,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老周那边查到的东西比我们想的大。刘科长只是冰山一角。后面还有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有一条撤退路线——从局里出来走小路,经东郊化工厂,到红星路。这条路线只有我和老周知道。如果走这条路出了事,说明路线泄露了。泄露路线的人就是不能信的人。
老周说上报。我说等一等。他不等。他比我勇敢。
如果你能活下来,去找一个人。他姓陈。他在文工团。他会帮你。
大勇,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周建国
九二年九月十四日"
姜乐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九月十四日。九月十七日出的事。这封信是出事前三天写的。
她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这是复印件。原件呢?"
"在我家。锁着。"
"你妈看过吗?"
"没有。她说箱子是部队寄来的,一直没敢打开。是我打开的。"
姜乐把信的复印件搁在梳妆台上。她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周建国写的。霍铮的师父。他在出事前三天就预感到了。他写了这封信。但他写给的不是霍铮,不是上级,是刘大勇。因为他信任刘大勇。
但刘大勇也死了。
"你想查清楚你爸的事?"姜乐看着铁头。
铁头的眼眶红了一下。他的下巴绷着。他没哭。他当过兵的人。
"嗯。"
"查清楚可能会很难。也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连那个化工厂去过没有?"
"没去过。但我不怕。"
"不怕是不够的。你得有用。"姜乐的声音直。不绕弯子。"你退伍回来。会什么?"
"射击。格斗。开车。"
"还会什么?"
"会做面。"
姜乐看了他一眼。铁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憋住了的动。
"面馆那个铁头是你什么人?"
"我堂哥。"
"你堂哥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姜乐把信的复印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撤退路线。从局里出来走小路,经东郊化工厂,到红星路。这条路线跟哑叔画的地图吻合。化工厂是中转点。但信里多了一条信息——"如果走这条路出了事,说明路线泄露了。泄露路线的人就是不能信的人。"
也就是说,知道这条路线的人,只有周建国、刘大勇和陈卫东。三个人。出了事。死了两个。活了一个。
那谁泄露了路线?
不是周建国。他死了。不是刘大勇。他也死了。不是陈卫东。他差点死了。
是第四个人。一个知道这条路线但不在照片上的人。
"铁头。"
"嗯。"
"这封信还有谁看过?"
"没有。就我。"
"你堂哥不知道?"
"不知道。"
"好。这封信的事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你妈。"
"好。"
"你住哪儿?"
"堂哥那儿。面馆后面有个小屋。"
"行。明天下午来剧场找我。我给你安排个活儿。"
"什么活儿?"
"后台搬道具。哑叔年纪大了,缺个帮手。你就在这儿待着。有事儿我叫你。"
铁头站起来。他把那张复印件留在了梳妆台上。
"姜老师。"
"嗯?"
"谢了。"
"谢什么。先干活再说。"
铁头走了。姜乐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里消失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张复印件。
她又看了一遍。第三遍。
九月十四日。出事前三天。
周建国在三天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写了这封信。他把信放在了刘大勇的遗物里。不是放在自己家里。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出事了,家里会被搜。但刘大勇的遗物是部队寄回去的。没人会搜部队的箱子。
他在赌。赌刘大勇能活下来。赌刘大勇能找到这封信。赌有一天会有人来查这件事。
赌了二十三年。
姜乐把复印件折好,放进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跟父亲的账本压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抽屉的木滑轨涩了,推的时候"嘎"地响了一声,震得梳妆台上的粉饼盒往前滑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