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四点。
这次去了三个人。
姜乐。铁头。哑叔。霍铮在路口的车里等。张磊和便衣小周在外围。
凌晨四点的东郊没有路灯。化工厂的轮廓在星光下像一头蹲着的兽。围墙上的碎玻璃发白,是唯一能看清的东西。
铁头走在前面。他穿了那件军绿夹克,脚上换了双劳保鞋,铁头的,踩在碎砖上"咔嚓咔嚓"响。他左手拎了一根撬棍。昨天姜乐让他准备的。一米二长,钢筋焊的,一头磨扁了。
哑叔走中间。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花白的头发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他的步子稳。这条路他走过。十八年前走过。十八年后又走。
姜乐走最后。手电筒没开。她让铁头开的。她的手腾着。七个多月的肚子顶着棉袄,走路的时候她一只手护着腰。
进了厂区。穿过一车间。穿过二车间。往西拐。三号车间。
铁头的手电筒扫了一圈。跟姜乐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钢梁。铁皮屋顶。碎砖。灰尘。
"哪儿?"
姜乐走到车间东南角。蹲下来。她的手摸到了那条切割缝。两毫米宽。四十厘米长。
"就是这儿。"
铁头蹲下来看了看。他用手电筒贴着地面照了一下。缺口在缝的东端。有人撬过。
"这块板多大?"
姜乐比了一下。大约四十厘米见方。
铁头把撬棍的扁头塞进缺口。手腕一使劲。水泥板纹丝不动。
"妈的。"他骂了一声。换了个角度。撬棍塞深了一点。他的胳膊上肌肉鼓起来。夹克的袖口绷紧了。
"嘎——"一声闷响。水泥板松了。铁头把撬棍换了个位置,往另一端撬。"嘎——"又一声。板子翘起来了大约两厘米。
铁头放下撬棍。两只手扣住板子的边缘。使力。他的脸憋红了。脖子上的筋凸出来。
"嘭。"水泥板翻了过去。灰尘"噗"地扬起来。姜乐别过头。哑叔没动。他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板子翻开后露出来的暗格。
暗格不大。大约三十厘米深。里面有一个东西。
铁盒子。
巴掌大。铁皮的。锈得厉害。表面的绿漆几乎掉光了,只剩下零星几块暗绿色的斑点。盒盖上有一道焊缝,焊得不整齐。
铁头伸手去拿。
"等一下。"姜乐拉住了他的手。她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铁盒周围。盒子的右侧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她凑近看了一下。
油布。旧的。已经发黑发脆了。原来可能包裹着铁盒,时间久了碎开了。
铁头把铁盒端出来。搁在地上。他的手稳。当过兵的人手都稳。
"怎么开?"他看着姜乐。
姜乐看了哑叔一眼。哑叔蹲在旁边。他的手在抖。不是冷。他的眼睛盯着那个铁盒。眼眶红了。
"哑叔。这是老周的东西?"
哑叔点了一下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然后他伸出手。他的手指摸到了铁盒的盖子边缘。盒盖是卡扣的,不是螺丝的。他用力掰了一下。
没开。锈死了。
铁头递过撬棍。哑叔没接。他的手在盒盖上摸了一圈。然后他找到了卡扣的位置。用拇指甲扣进卡扣的缝隙。他的指甲很厚,是干粗活磨出来的。
"咔。"卡扣弹开了。
铁头帮忙掀开盖子。盖子翻开的时候"吱嘎"一声,铰链的锈往下掉渣。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把手枪。黑色的。旧。枪管上有锈斑。握把的塑料片裂了一道缝。枪膛里有一颗子弹。
几颗散装的子弹。七颗。用一小块油布包着。
一本笔记本。巴掌大。牛皮纸封面。翻烂了。书脊脱了胶,几页纸松松散散地夹在里面。
哑叔看到那把枪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晃了一下。不是站不稳。是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的手伸出来。手指碰到枪身的时候停了。悬着。没摸。
"这是……他的枪。"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皮。每个字都带嘶嘶的气音。
姜乐看了他一眼。"老周的?"
"老周的配枪。"哑叔的手指在枪身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缩回来了。他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五四式。编号……我记得。他刚领到的时候给我看过。"
姜乐蹲下来。她没碰枪。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枪身。枪管侧面有一行数字。刻的。
"0372。"
哑叔点了点头。
铁头在旁边看着。他的嘴唇抿着。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知道这把枪意味着什么。他爸也有一把配枪。同一型号。同一批发的。
姜乐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跟父亲账本上的墨水一个颜色。字迹工整。不是周建国的字——周建国的字歪歪扭扭的,铁头给她的信里见过。这是另一个人的字。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五日。行动部署。"
她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人员、路线、火力分布。她看到了"撤退路线"四个字。下面画了一张简图。图上标注了三个点。局里。小路。化工厂。跟哑叔画的地图基本一致。
翻到倒数第二页。她的手指停了。
一行字。
"如果出事,把枪留在他身上。"
七个字。下面没有解释。没有署名。像是一句备忘。一句写在笔记本最后、随时可以撕掉但没撕掉的备忘。
把枪留在他身上。
如果出事。把枪。留在。他身上。
他。指的是谁?被杀的人。被杀的人身上留下凶手的枪。为什么?让现场看起来像什么?
姜乐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五秒。
她合上了笔记本。
"走。全部带走。"
铁头把铁盒、枪、子弹、笔记本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哑叔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铁头扶了他一把。
三个人从原路退出厂区。上了霍铮的车。
霍铮看到帆布袋的时候没说话。他发动车。往省厅开。
三个小时后。省厅。刑事技术实验室。
霍铮把枪和子弹交给了省厅的弹道分析组。他没说枪是谁的。只说了一句:"加急。"
弹道分析组的组长姓孙。五十出头。干了三十年弹道。他接过枪的时候翻了一下。看到枪管侧面的编号"0372"。
"这把枪有档案。"
"我知道。"
孙组长看了霍铮一眼。没多问。他把枪带进了实验室。
等了四个小时。
下午两点。孙组长拿着一份报告出来了。
报告很短。一页纸。
"枪膛内剩余子弹的膛线痕迹,与一九九二年'九一七'案件中从死者周建国体内取出的弹头膛线痕迹一致。同一根枪管。"
同一根枪管。
杀周建国的子弹,是从他自己的配枪里射出来的。
霍铮拿着报告。他的手很稳。但他的下颌肌肉绷着。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然后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倒数第二页。
"如果出事,把枪留在他身上。"
写这行字的人知道会出事。他计划了"出事后怎么处理现场"。他要做的不是逃跑。是嫁祸。把凶器留在死者身上,让现场看起来像是死者用枪自卫失败,或者更简单——让弹道分析指向死者的枪。
但执行的人没按计划走。他没有把枪留在老周身上。他把枪藏了。藏在了化工厂的暗格里。也许是因为慌。也许是因为来不及。也许是因为他冷不丁意识到,留枪在死者身上太明显了,反而会暴露。
不管原因是什么。枪被藏了。藏了十八年。
霍铮翻到笔记本的第一页。他看了看字迹。然后他打开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是省厅人事档案里的一份文件。一九九零年的工作笔记。写那份笔记的人跟写这本笔记本的人是同一个人。字迹一致。
那本工作笔记的署名是——刘国栋。省城公安局经侦科前科长。一九九三年调离省城。现已退休。
霍铮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三个人。铁头。哑叔。姜乐。
铁头的脸绷着。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鼓着,拳头在里面攥着。
哑叔站在角落。他的背靠着墙。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脖子左侧那道疤在日光灯下发白。
姜乐坐在椅子上。她的手搁在膝盖上。七个多月的肚子顶着棉袄。她的脸没有表情。
霍铮看着他们。
"这次,谁也跑不了了。"
铁头的拳头在口袋里松开了。他的指关节"咔"地响了一声。哑叔的背离开了墙面。他站直了。姜乐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牛皮纸封面翘了一个角,纸纤维从翘起的边缘翘出来,像细小的白色绒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