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义演当天。
下午四点。后台。
姜乐换了大褂。黑色。她站在穿衣镜前理了理领口。肚子八个多月了。大褂撑得满满的。她侧身看了一眼。还能看。不邋遢。
铁头推门进来。他的手里拿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凑到姜乐耳边。
"王建来了。VIP区。第二排。"
"一个人？"
"带了两个。一个坐他旁边。一个站在后面。后面那个穿西装。不像来看演出的。"
"那个报魔术的张磊呢？"
"在后台。帮道具组搬东西。他今天表现得很正常。什么都没多看。"
"太正常了也不对。"
"我知道。我盯着。"
"铁头。"
"嗯。"
"大屏的U盘插了吗？"
"插了。控制台第三个接口。我亲眼看着插的。"
"好。你去忙。"
铁头走了。姜乐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瘦了。眼下的青色比上个月深了。但眼神是亮的。她把口红涂了一层。抿了一下嘴。口红在嘴唇上匀开了。红色。
六点五十分。观众入场。一千二百个座位坐满了。前排是省城文化系统的领导和几个企业代表。中间是买票进来的市民。后排站着人。小芳说没加站票，但有人不坐。站着也要看。
VIP区在第二排。正对舞台中央。王建坐在最左边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圆脸。笑眯眯的。他旁边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黑色西装，表情板着。后面站着一个。也穿西装。手插口袋。
七点整。灯暗了。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姜乐从侧幕走出来。大褂。七个多月的肚子。全场掌声。
她站定。鞠躬。
"各位晚上好。我是姜乐。说相声的。今天不说相声。先说几句废话。"
台下笑了。
"今天这场义演，所有收入捐给省警察因公牺牲家属基金。买票的各位——你们的钱不是给我花的。是给那些等着用钱的人花的。烈士的爹妈。烈士的媳妇。烈士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
"有句话说，警察是和平年代最危险的职业。这话我信。我丈夫就是警察。我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台下安静了。
"好。废话不多说。开始。"
她转身走回侧幕。灯光变换。第一段开始了。是联盟的两个年轻演员演的《报菜名》。一老一少。嘴皮子利索。台下笑成一片。
第一段演完。掌声。灯暗了一秒。
灯再亮的时候，姜乐站在台上。
"刚才那段是热身。现在我来。"
她开始说第二段。《警察故事》。讲的是一个基层民警的日常。邻里纠纷。夫妻吵架。偷鸡摸狗。全是小事。但小事里藏着大事。她把包袱一个一个抖出来。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她说了三分钟。到了一个包袱的间隙。她退后一步。
舞台后方的LED大屏亮了。
大屏上显示的不是演出背景。是一张截图。截图的内容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金额栏写着"USD 240,000"。日期栏写着去年十月十七号。转出账户是一串编码。转入账户也是编码。但转入账户的末四位是"0073"。
观众以为是演出道具。有人鼓掌。有人笑。觉得这个设计挺新颖。
王建坐在第二排。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姜乐脸上移到了大屏上。
他的手收紧了。
姜乐没看大屏。她继续说她的段子。声情并茂。台下的笑声不断。
大屏上的截图停了十秒。然后灭了。换成了一幅水墨画的背景。
第二段说完。掌声。姜乐鞠躬。退到侧幕。
后台。铁头递了一杯水。她喝了半杯。
"他的反应？"
"脸色变了。"铁头说。"他旁边那个人凑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没理。"
"继续。"
第三段。姜乐上台。这段没有标题。是她自己写的。讲的是"一个人"。
"有个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好说。他对你笑的时候你信他。他帮你的时候你谢他。但有一天你发现——他对你的好，都是设的局。"
大屏又亮了。
第二张截图。这次的金额更大。"USD 420,000"。日期是今年一月九号。转入账户末四位还是"0073"。
王建的脸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看得很清楚。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了。手攥着椅子扶手。
他旁边的西装男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话。王建摇了一下头。
姜乐继续说。
"这个人对你说，'兄弟，有什么事找我'。他说了三十年。你信了三十年。然后有一天你发现——三十年的兄弟，在你的杯子里下了毒。"
台下有人"嚯"了一声。这段话不像段子。像真话。但姜乐的表情是松弛的。她笑着说。观众也笑着听。
大屏换图。第三张截图。金额"USD 第180,000"。日期是去年九月。备注栏里有一个名字的缩写："W.J."
W.J.
王建。
前排的观众看不清截图上的字。但第二排的VIP区离大屏只有十几米。王建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了。
他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吱"的一声。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后排站着的西装男也跟着站了。
王建没有回头。他从侧面的过道往外走。脚步不快。但不是散步的那种不快。是那种"我想跑但不能跑"的不快。
姜乐在台上看到了他的背影。
她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
"看来今晚有位VIP观众临时有事先走了。没关系。我们继续。"
台下笑了。掌声。没人知道那个"VIP观众"是谁。
王建从剧场侧门出来。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他的车停在剧场后门的停车位上。银灰色。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发动。
车开出后门。上了主路。往东。
一条街。两条街。
第二条街的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右侧并过来。没有车牌。车窗关着。停在他车旁边。副驾的车窗降了一半。
里面的人探出头。亮了一下证件。皮夹子翻开又合上。动作很快。但王建看到了。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王处长。有人要见你。"
王建的手搁在方向盘上。他的指节发白。红灯跳成了绿灯。他的车没动。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开了。
王建熄了火。拔了钥匙。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开的时候，钥匙串上的一个铜色小挂件碰到了方向盘的塑料护板，"叮"地响了一声，脆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