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走了。
剧场里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第二排最左边的位子是空的。椅子上留着一件深灰色夹克的外套搭在扶手上,王建走的时候没拿。
姜乐在侧幕看到了那个空位。她喝完铁头递过来的半杯水,把杯子搁在化妆台上。
"大屏最后一张图放完了?"
"放完了。"铁头说。"第三张截图显示十五秒后自动切回了水墨背景。"
"好。中场休息还剩四分钟。帮我换大褂。"
"换哪件?"
"素色那件。灰的。"
铁头从衣架上取下灰色大褂。姜乐把身上的黑色大褂脱了,换了灰的。灰色大褂是旧衣裳,洗了不知道多少遍,布料发软。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灰色。素净。没有绣花。跟刚才那件黑色大褂比,像是换了个人。
赵姨在旁边补了一笔眉毛。姜乐摆了摆手。"不补了。就这样。"
赵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眉笔收了。
中场休息结束。灯暗。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姜乐走出来。
掌声。比第一段大。她站定。没鞠躬。她把手背在身后。手里没有快板。没有折扇。没有手绢。什么都没有。
"各位。刚才中场的时候,有人问我——大屏上那些截图是道具还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我说——你猜。"
台下笑了。有人喊了一声"姜老师你就别卖关子了"。
姜乐没接这个茬。她的表情收了。不是板着脸。是那种说书人讲到正题时候的收法。嘴角挂着,但眼睛不笑了。
"不猜了。说正事。接下来这段是我自己写的。不叫相声。叫什么呢?叫《说穿》。"
台下安静了。
"说穿。把一件事说到穿了底。底子翻上来。翻给大伙儿看。"
她往前走了半步。聚光灯跟着她。
"讲一个故事。有个人。他是谁呢?不说名字。说特征。"
"第一,他是好人堆里出来的。从小跟好人一起长大。好人教他做人。好人教他规矩。好人带他入行。入的是哪一行呢?为人民服务的那一行。"
台下有人开始安静了。这段不像段子。但姜乐的节奏还在。她的声音有起伏。有停顿。有相声的壳子。
"第二,他会做人。见谁都笑。帮谁都帮。谁的忙他都搭手。谁的事他都操心。你说他好吧?好。挑不出毛病。三十年的好兄弟。好同事。好朋友。"
她停了。
"第三——他底下藏了一把刀。"
台下没声音了。
"这把刀不是今天磨的。是很多年前就磨好了的。他磨刀的时候你不知道。因为你看到的是他的笑脸。笑脸上怎么会有刀呢?不会的。你信了。你信了三十年。"
她的目光扫了一下第二排。最左边。空位。灰色夹克搭在扶手上。
"然后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杯子里有味道。不是茶的味道。是药的味道。谁放的?你想了一圈。把所有认识的人想了一遍。你把最不可能的那个人划掉了。因为他对你太好了。好到不可能害你。"
"但你错了。"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反而低了。低到剧场最后一排都能听见。
"就是他。"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觉得不对劲了。这段不是段子。这段是——真话。
姜乐没停。她继续说。
"有些人穿着好衣裳,坐着好位子。但他们的底子是烂的。烂到什么程度呢?你翻开来看看,会恶心。他们拿好兄弟的命换钱。拿好同事的信任换前程。他们笑的时候心里在算账。他们帮你的时候手上在递刀。"
后台。小芳站在侧幕。她的手攥着对讲机。脸白。铁头站在小芳旁边。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没动。赵姨坐在化妆间里。她能听到台上的声音。她手里拿着一根头绳,在手指上缠了两圈。
姜乐继续说。
"你们问我大屏上那些截图是真是假。我不回答。我讲个故事。有个人,他在境外有个账户。账户的编号末四位是0073。这个账户收过三笔钱。第一笔二十四万美金。第二笔四十二万美金。第三笔十八万美金。时间跨度一年。每一笔钱都对应着他在国内某个时间点的某个行为。"
她停了一下。
"这三笔钱不是他的工资。不是他的奖金。不是他做生意挣的。是别人给的。给钱的人要他做一件事。什么事呢?把消息递出去。哪条消息呢?——查他的人在哪条线上。查他的人什么时候动手。查他的人什么时候提交冻结申请。"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他递了。每次都递。递了三回。三回都准。准到什么程度?查他的人提交冻结申请之前四十三分钟,对方就把钱转走了。四十三分钟。你们算算,四十三分钟能干什么?能泡一杯茶。能打一个电话。能害死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第二排的空位。
"他今天本来坐那儿。第二排。最左边。VIP。好位子。但他走了。为什么呢?因为大屏上的截图太多了。看不下去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但笑声很轻。多数人没笑。他们在听。
"我不点名字。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底子翻上来了。翻给大伙儿看了。看完了,你们自己判断。"
她往后退了一步。站定。
"《说穿》。说完了。"
她鞠了一躬。弯腰。九十度。大褂的下摆扫过舞台的地板。
掌声。先是零星的。然后是一片。然后是雷动。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了一声"好"。不是那种看热闹的"好"。是那种听懂了的"好"。
姜乐直起身。
她的目光从台下扫到侧幕。铁头站在侧幕的阴影里。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往下压了一下。
王建不见了。
同一时间。市局。经侦科。
霍铮带着张磊和两个省厅的人到了经侦科办公室。门开着。没锁。灯也没关。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个纸杯里泡着茶。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桌角的抽屉半开着。霍铮拉开看了一眼。那瓶红酒不在了。只剩一个空坑。抽屉的木板上有一圈红酒瓶底印下的暗红色圆圈,干的,边缘已经发黑。
桌上的烟灰缸里有四个烟头。都是同一牌子。利群。王建抽的。
霍铮拿起对讲机。
"他不在办公室。扩大搜索范围。"
张磊在旁边翻王建的电脑。电脑开着。屏幕没锁。邮箱里最后一封邮件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发出的。收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三个字。
"收到。撤。"
霍铮看了一眼那三个字。他没碰键盘。他让省厅的技术员来提取。
"撤什么?撤到哪儿?"张磊问。
"他已经被省厅的人带走了。"
"什么?"
"义演开始之前我让省厅的人在剧场外面等着。王建一出来就拦。现在人在城东的一个宾馆里。"
张磊的嘴张了一下。"霍队,你——"
"走。去宾馆。"
霍铮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皮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的,节奏很快。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门半开着,门轴上缠着的一根铁丝没拧紧,被穿堂风吹得"吱呀"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