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迎宾宾馆。三楼。312房间。
门从外面锁了。
王建坐在床边。弹簧床垫在他的重量下陷了一块。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着。他看着自己的鞋。运动鞋。白色的。鞋面上有一块灰。是剧场后门台阶上的灰。
他没擦。
房间里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窗帘拉着。黄色的。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房间里有烟味。上一任房客留的。
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十一月的室内不冷。暖气烧着。他穿了一件衬衫。夹克留在了剧场。他走得急。没拿。
他回想过去两个小时发生的事。
七点十五分。他在剧场第二排坐着。大屏亮了。第一张截图。他看到了"0073"。他的胃缩了一下。他以为是巧合。不可能有人拿到他的账户截图。那个账户是境外的。加密的。只有他和对面的人知道。
然后第二张截图亮了。金额更大。日期更近。他的手开始攥扶手。
第三张。备注栏里有"W.J."。
他站起来了。他必须走。不能坐在那儿。大屏上的东西再多放几张，前排的人就该看明白了。
他从侧门出去。到了后门。上了车。发动。开出一条街。两条街。
第二条街的路口。红灯。黑色轿车并过来。证件。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他的第一反应是摸枪。腰间。配枪在。但他的手停在了腰带上。
不能拔。拔了就是对抗。对抗省厅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查账的事了。是袭警的事了。他还没到那一步。
他没拔。
省厅的人说"有人要见你"。他没有选择。他上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开到了宾馆。三楼。312房间。门从外面锁了。
他一个人。
他在房间里走了三圈。然后坐下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他掏出来。有信号。但他不敢打。他不知道这间房间里有没有监听设备。他不知道省厅的人拿走了他的手机没有。他们没拿。但没拿不代表没动过。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开始想姜乐。
姜乐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大屏上的那些截图。她在台上笑着说的那句"你猜"。
你猜。
他猜了。他猜了一整个月。他以为姜乐被他逼到了墙角。账户冻了。人盯了。夫妻闹翻了。他以为她完了。他以为她请他喝茶是来求助的。他以为她的声音平静是因为认命了。
他错了。
从头到尾。从联欢会开始。从《拆谎记》开始。从她"不小心"提到"周国良"那个名字开始。从她和霍铮"吵架"开始。从她请他喝茶开始。从她换上西装出现在招商酒会上开始。从她宣布办义演开始。
每一步都是钓饵。他每一步都咬了。
他以为他是钓鱼的人。他是鱼。
他闭上眼。他的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门外有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霍铮站在门口。
他穿了便衣。深色夹克。跟平时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穿警服。他身后的张磊也没穿。
霍铮走进来。他看了看房间。看了看书桌。看了看窗帘。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王建对面。中间隔着大约一米五的距离。
张磊站在门口。没进来。
霍铮没说话。他看着王建。王建低着头。他的头发从前额垂下来。看不到脸。
三十秒。
王建先开口了。
"霍铮。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
霍铮没回答。
王建抬起头。他的脸在宾馆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圆脸。但不是平时那种松弛的圆。脸上的肉绷着。眼睛里有一层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知道自己完了、但还没完全接受的人会有的东西。
"三十年。"王建自己回答了。"小学三年级。你转学过来。坐我后面。你忘了？"
霍铮没忘。
"你第一天就被高年级的欺负。我在旁边看着。我没帮你。"王建的嘴角扯了一下。"后来我帮了。从那之后我们就成了兄弟。三十年。"
"三十年。"霍铮的声音很平。"够了。"
"够什么？"
"够你记住我了。"
王建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到此为止了"的笑。他的笑在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没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联欢会。"
"联欢会？"王建愣了一下。"那是姜乐——"
"她先发现的。她告诉我。我查的。"
王建的眼睛闭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
"她从联欢会就开始演了？"
"是。"
"茶话会也是？"
"也是。"
"她请我喝茶那天——"
"也是。"
王建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坐在床边，像一袋被人扔在角落里的东西。
"我输了。"
霍铮没接这句话。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搁在两人之间的床头柜上。
"这是省厅的立案通知。你看看。"
王建没看。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信封的封口没粘。露出里面纸张的一个角。白色的。上面有红色的印章。
"王建。你选的路。到头了。"
王建的手抬起来。不是去拿信封。他的手抬到了自己的脸上。他用掌根按了一下眼睛。按了两秒。放下。
"霍铮。"
"嗯。"
"有件事我想问你。"
"问。"
"老周。九二年那个事。你师父。"
霍铮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拇指搓了一下裤缝。
"跟这件事有关系？"
王建看着他的眼睛。
"有关系。"
"是你——"
"不是我。"霍铮的声音没变。"但我知道是谁了。"
王建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他的手又攥住了膝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使劲。裤子的布料被拧出了褶子。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落在床头柜上。信封旁边有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是白瓷的，边上有一道旧裂纹。裂纹从缸口延伸到缸底，裂纹的末端岔成了两条细小的支线，像干枯的河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