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从夹克内袋里掏出第二个信封。
第一个是立案通知。第二个是逮捕令。
他把逮捕令展开,搁在床头柜上。王建的面前。白纸。黑字。红章。省公安厅的章。"经省人民检察院批准,对犯罪嫌疑人王建依法执行逮捕。"
王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没伸手拿。他看了五秒。
"日期。"他说。"今天。"
"今天。"
"你们早就准备好的。"
"准备了两个月。"
王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算到了底的苦。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搁在膝盖上。粗短的手指。指甲剪得整齐。他从裤兜里摸出了车钥匙、手机、钱包,搁在床上。
"手。"
王建把手伸了出来。两只。手腕并拢。掌心朝下。
霍铮从后腰取下手铐。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咔嗒"。铐上了。
王建的手腕上多了一圈银色。铐子不松不紧。霍铮扣的时候调了一格。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王建没回答。他的手被铐着,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攥拳,但被铐子限制了。
霍铮站起来。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逮捕令,折好,揣回内袋。他看了一眼王建。王建没抬头。
"走。"
张磊从门口走进来。他站在王建身侧。王建站起来。弹簧床垫弹回原位。他的个头比霍铮矮半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不是腿软。是坐太久了。
三个人出了房间。走廊。楼梯。大厅。宾馆的前台没有人。只有一台电视在播天气预报。声音很小。
出了宾馆大门。
外面停了三辆车。省厅的黑色轿车在最前面。市局的警用面包车在中间。最后一辆是媒体的车。没挂牌照。但车上架了摄像机。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宾馆门口的路灯光是黄的。照在水泥地上,照出三个人的影子。
王建被张磊押着走向中间的面包车。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嚓、嚓"。
他走到车门旁边的时候停了。不是他停的。是他的目光停了。
马路对面。路灯下面。
姜乐。
她站在那儿。灰色棉袄。黑色裤子。头发散着。八个多月的肚子顶着棉袄。她的手揣在兜里。她没有走过来。她就站在路灯下面。看着。
王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瘦了。眼下的青色很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愤怒。不是得意。
是一种了然。
"你终于被看到了。"那双眼睛里说的是这个。王建看懂了。他被看到了。不是被抓住。是被看到。被一个他以为不可能看到他的人,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没再看。
张磊扶着他的头顶推他进了面包车。车门"哗"地拉开。他坐进去。车门关了。
霍铮站在车门外。他没马上上副驾。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姜乐还在路灯下面。她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她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一厘米。就那么一下。
霍铮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关门。
"走。"
车发动了。三辆车依次驶离。省厅的黑色轿车在最前。市局的面包车在中间。媒体的车跟在最后。
车从姜乐面前开过去。她没动。车灯扫过她的脸。一秒。然后暗了。尾灯往远处缩。缩成两个红点。拐弯。不见了。
姜乐站在路灯下面。她的手又揣回兜里。棉袄的兜。里面有一个空的钱包和一包纸巾。什么都没有了。她把什么都交出去了。证据。线索。快板。三个月的命。现在兜里只剩纸巾。
她开始走。
没打车。走。
从迎宾宾馆到家,四条主路,七个路口,大约四十分钟。她走得不快。八个多月的肚子不允许她快。她的右手一直护着腰。腰从第七个月开始疼。走路的时候腰骶骨那块"咔咔"地响。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边的店铺一盏一盏灭了灯。烧烤摊的老板在收桌子。铁架子碰在一起"哐当哐当"。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车轮碾过减速带"咯噔"一声。
她走过了中山路。走过了建设路。走过了老街的东三胡同口。走过了菜市场。菜市场关门了。铁栅栏拉着。栅栏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营业时间:6:00-18:00"。字是用红漆写的。"6"的下半圈漆裂了,翘起来一片。
她拐进小区。上了楼。三楼。
家门口。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白色塑料袋。系了口。袋子上有油渍。温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还热。
她提起来。打开袋口。里面是一个打包盒。白色泡沫盒。打开。馄饨。热的。汤还在冒气。葱花浮在汤面上,绿的。
旁边没有纸条。
她知道是谁放的。
她用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没开。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客厅。把打包盒搁在茶几上。她去厨房拿了一双筷子。坐下来。
客厅很暗。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茶几上的馄饨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昏暗的光里像一团雾。
她夹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
烫。皮薄。馅是猪肉荠菜的。汤底是骨头汤。盐放得刚好。她嚼了两下。咽了。
她又夹了一个。塞进去。嚼。咽。
第三个。她夹起来的时候,筷子停了。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来了。掉在泡沫盒的边缘。一滴。又一滴。
她咬了一口馄饨。嚼。眼泪往下淌。她没擦。她用筷子把馄饨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手背上沾了泪。她看了一眼。没看清楚。暗。
她低头继续吃。筷子夹起第四个馄饨的时候,筷子尖上挂着一根葱花。葱花贴在筷子方头的一面,绿得发亮,在路灯光里像一小片没干透的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