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在第二天上午开始。
省厅的审讯室。白墙。铁桌。铁椅子。王建坐在铁椅子上。手铐锁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穿的是昨天那件衬衫。皱了。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
霍铮坐在对面。他换了警服。第一次穿警服出现在王建面前。
王建看到他穿警服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审讯从上午九点开始。张磊记录。省厅的人旁听。
王建交代了一部分。
他和境外HK-0073账户的关系。他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对方的人。对方怎么找上他的。第一次见面的地点在深圳一个茶馆。对方自称姓谢。后来他知道那就是谢广才。谢广才给了他一个境外账户。每次递消息,钱从那个账户打进王建名下的另一个壳公司。
"壳公司叫什么?"霍铮问。
"永泰贸易。注册在HK。法人不是我。是一个叫李伟的人。挂名的。"
"永泰贸易的注册资金多少?"
"五十万港币。"
"实际控制人是谁?"
"我。"
"你通过永泰贸易收了多少钱?"
王建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铐子"哗啦"响了一声。
"加起来。八十四万美金。"
张磊的笔停了一秒。他低头继续写。
"分几次?"
"六次。每次金额不同。最少的一笔八万。最多的一笔四十二万。"
"每次对应的情报是什么?"
王建一个一个说了。第一次是联盟的账户信息。第二次是霍铮的办案进展。第三次是假情报"周国良"。第四次是姜乐的行踪。第五次是省厅有没有介入。第六次——
"第六次是什么?"
"第六次没有情报。是谢广才主动给的。他说让我稳住。别慌。"
"为什么给你钱让你稳住?"
"因为你们的账户冻结令下来了。他怕我扛不住。"
霍铮把这些问题问完之后,停了。
他换了方向。
"老戏迷是谁?"
王建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看着铁桌面上自己的倒影。铁桌面有划痕。旧的。不知道多少被审过的人留下的。
"王建。老戏迷是谁。"
沉默。
一分钟。两分钟。
张磊的笔搁在纸上。省厅的人靠在椅背上。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声音。
"你抓不到他的。"王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他比我聪明十倍。"
"那是我的事。"
"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是我的事。"
王建抬起头。他的眼睛看着霍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姜乐在台上说过的东西——底子翻上来了。他不是一个坏人。他是一个跟坏人混了太久的人。混到最后,自己也变成了坏人。但他还知道自己是坏人。这一点让他跟真正的坏人不一样。
"霍铮。有些事我说了也没用。说了你也查不到。他不在国内。他的线不在国内。你断不了。"
"断不断是我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王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霍铮没有催他。张磊也没有。省厅的人也没有。
最后王建说了一句话。
"我只见过他一次。在深圳。他戴了口罩和帽子。我看到的只有他的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老的。"
审讯在下午三点结束。王建对老戏迷的部分始终保持沉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同一天。省厅。
王建的境外账户被全部冻结。HK-0073、永泰贸易、以及另外三个关联账户。冻结清单送到了省厅刑侦总队办公室。
负责执行的警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把清单递给霍铮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
"霍队。六个账户。加起来——"他翻了一下清单。"折合人民币——一千二百万。"
霍铮接过清单。他没有倒吸气。他一页一页翻。
HK-0073。余额:二十四万美金。
永泰贸易。余额:一百一十万港币。
第三個账户。余额:三十七万美金。
第四个。余额:八十二万人民币。
第五个。余额:十四万欧元。
第六个。余额:五十万港币。
他翻完了。把清单合上。
他想起了哑叔脖子上的疤。想起了铁头那张二十三岁的脸。想起了师父周建国写的最后一行字——"大勇,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这些人命。值一千二百万吗?
他把清单放进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下午五点。剧场后台。
铁头把王建的口风转述给姜乐。他说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背口令。
"他交代了六个账户。六个账户全部冻结。金额一千二百万。他说老戏迷比他聪明十倍。他说你抓不到他。"
姜乐坐在化妆台前。她手里拿着一副新快板。昨天丢的那副没有去找。马长青给她拿了一副新的。竹的。比旧的那副轻一点。
她把快板在手心里翻了个面。板面光滑。竹纹细密。
"他不说也没关系。"她把快板搁在桌上。"我本来就没指望他能说出全部。"
铁头看着她。
"姜老师。老戏迷——"
"老戏迷的事以后再说。王建这条线收了。你帮我去把后台的道具清一遍。明天联盟有排练。"
铁头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往道具间走。走到门口停了。
"姜老师。"
"嗯。"
"我想留在省城。不回去了。"
"行。你在剧场继续干。"
"我想跟您学点东西。"
"我不收徒弟。"
"跟着看也行。"
姜乐看了他一眼。二十三岁。退伍。父亲牺牲在十八年前。他来到省城是因为一封信。留在这儿是因为——他想知道他爸是怎么死的。现在他知道了。但他没有走。
"够了。"他说。
"那你就跟着看。别问。别插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好。"
铁头走了。道具间的门"吱呀"一声。然后是搬箱子的声音。"嘭。嚓。嘭。嚓。"
姜乐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她打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把父亲的账本拿了出来。
牛皮封面。蓝黑墨水。十九个名字。
她翻到"王建"那一页。名字旁边是空白的。没有勾。
她从化妆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拧开盖。
笔尖落在"王建"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勾。
红色的。圆的。不大。直径大约五毫米。
她把笔盖拧回去。搁下。
她往后翻。账本上还有名字没画勾。她数了一下。七个。
七个名字。七个没有画勾的人。
她合上账本。手指按在牛皮封面上。封面磨手。边上起了毛。跟第一次摸的时候一样。但她不一样了。
账本翻开的那一页,红笔画的勾旁边,墨水还没干透,"王"字最后一笔的横折钩被红墨水洇了一小点,像一滴刚落上去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