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定在周三下午。
市局三楼会议室。不大。坐了四五十人。刑侦的、经侦的、后勤的，都来了。前排坐了三个局领导。局长姓陈，五十多，头发白了一半，坐在中间。
王建案的通报已经发了。内网。涉及境外资金、泄密、非法利益输送。措辞克制。但该有的都有。
霍铮坐在第二排。警服。头发理了。脸还是那副棱角分明的脸，但这两天睡得比之前多，眼下的青色淡了一点。他坐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膝盖上有褶子——他的警裤洗了太多次，膝盖那块已经起了包。
局长讲了十五分钟。先讲案情。再讲协作。然后讲"警民合作"。
"这次案件的破获，离不开人民群众的大力协助。特别是一位同志——"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姜乐女士。霍铮同志的妻子。省城乐乐联盟负责人。相声演员。"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姜乐同志在案件侦办过程中，提供了关键线索和证据，协助我局成功破获了这起涉密案件。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授予姜乐同志'协助破案有功人员'荣誉称号。"
姜乐坐在第一排最右边。她穿了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八个多月了。裙子是孕妇款，腰腹宽松。她的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还是那对银色小耳钉。
"请姜乐同志上台。"
她站起来。走上去的时候步子稳。八个多月的肚子让她重心偏后，但她走路的样子不显笨拙。是那种常年站在台上的人的步子。稳。有节奏。
局长跟她握了手。递了一个红本本的荣誉证书。她接过来。鞠了一躬。
"谢谢。"
"姜乐同志说两句？"
"不了。我不会说官话。怕说错。"
台下又笑了。
局长也唇角微弯。他让姜乐站到旁边，准备继续流程。霍铮在第二排站起来。
按流程，他该上台领一个个人二等功的证书，说两句感谢领导的话，然后坐回去。
他上去了。接过证书。说了两句。标准的话。"感谢组织信任。感谢同志们配合。继续努力。"
然后他没有坐回去。
他走到台前。站在姜乐旁边。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四五十个人。然后他弯腰——
单膝跪了下去。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慢慢安静。是一瞬间。像有人按了静音。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显得大了。
霍铮的右膝跪在会议室的水磨石地面上。警裤的膝盖包正好硌在地上。他抬头看着姜乐。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丝绒面。拇指盖大小。他打开盒盖。
一枚戒指。银白色。细的。没有钻石。光面的。干净。
"三年了。"他说。"欠你的。"
三秒。没人出声。
然后后排有人"嚯"了一声。像联欢会上那种起哄的"嚯"。紧接着掌声炸了。口哨声。有人拍桌子。有人喊"霍队好样的"。张磊坐在第三排，拍桌子拍得最响，桌上的矿泉水瓶倒了。
姜乐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她看了五秒。
"霍铮。"
"嗯。"
"你跟我说相声的时候贯口张口就来。今天求婚——连个贯口都没有？"
台下"轰"地眉眼舒展。
"重来。"
笑得更厉害了。前排的局领导都乐了。陈局长摘了眼镜擦了一下。
霍铮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红。往下蔓延到耳根。他的脸没红。但耳朵出卖了他。他跪在那里。手里举着戒指盒。盒盖开着。戒指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反着光。
"姜乐。嫁给我。"
他停了一下。
"以后我说相声给你听。"
台下彻底炸了。笑声、掌声、起哄声混在一起。有人喊"霍队你会说相声吗"。有人喊"嫂子答应他"。后排经侦科的小陈拍着旁边人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
姜乐看着霍铮。他跪在那里。警服笔挺。耳朵通红。手里举着一枚光面戒指。他的眼睛看着她。不躲。不闪。
三个月前他在化妆间门口摔门走了。两个月前他在走廊里跟她吵架。一个月前他在路口等她到凌晨。三天前他在宾馆的审讯室里给王建戴上手铐。
现在他跪在这里。
姜乐把手伸过去了。
"行吧。看在你学相声的份上。"
霍铮把戒指从盒里取出来。他的手在抖。不明显。但姜乐看到了。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戒指，往她左手无名指上套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节。凉的。他的手是凉的。
戒指套上去了。刚好。不松不紧。
台下鼓掌。铁头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他穿着那件军绿夹克。他在笑。笑得咧着嘴。他偷偷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散会。
姜乐和霍铮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的人看到他们就开始起哄。霍铮没理。姜乐也没理。两个人从三楼走到一楼。出了市局大门。
外面的风是凉的。十一月底。路灯亮了。
两个人并肩走。霍铮的步子比姜乐大，但他走得慢。迁就她的速度。姜乐的右手搁在肚子上。左手垂着。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银白色的。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姜乐低头看了一眼戒指。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具体哪天？"
"你孕期脱口秀首演那天。"
姜乐的脚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霍铮没看她。他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的。中间没有隔枕头的距离。
"那天你站在最后一排。"她说。
"嗯。"
"我看到了。"
霍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忍住了的动。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伸过去牵她的手。右手牵左手。他的手指比她粗一倍。他的掌心还是凉的。她的掌心是温的。
两双手攥在一起。他的拇指扣在她的手背上。戒指硌在他的指腹上。银白色的。凉的。硬的。
两个人继续走。步子不快。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姜乐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嗒嗒嗒"。霍铮的皮鞋跟着她的节奏，"哒哒哒"。一前一后。像快板里的板眼。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有一摊水。前两天下过雨。水洼不大。霍铮的皮鞋踩过去，溅了一小点水在鞋面上。他没管。姜乐的高跟鞋绕了一下。
两个人拐进单元门。声控灯亮了。姜乐走在前面。她到了三楼。掏钥匙的时候，钥匙串碰了一下防盗门，"叮当"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