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王建在转押途中跑了。
周二上午。王建从看守所被提出来,送往检察院接受讯问。押送车是一辆普桑。两个押送警。一个辅警。车走到城郊环城路的时候,前方一辆货车追尾了公交车,堵了。押送车停下。
王建在后排。手铐锁在座椅扶手上。他的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没人注意到他的袖子里藏了一根铁丝。是从看守所的床架上掰下来的。他花了四天时间掰下来,又花了两天时间磨尖。
他撬开了手铐。铁丝插进锁芯,拧了两下。手铐松了。他挣脱的时候手腕上蹭掉了一层皮。血从袖口渗出来。
前面的押送警在处理堵车。辅警回头看的时候,王建已经拉开车门了。
他跑了。辅警追了五十米没追上。王建翻过路边的隔离栏,穿过了环城路对面的一片废弃工地。辅警跑回车里叫人。
两个小时后。定位追踪。
王建在城郊。一个废弃的钢材仓库。仓库紧邻铁路货场,位置偏僻。霍铮带队赶到的时候,王建已经退守仓库内部。
他从哪弄到的枪——后来才知道,是提前藏的。仓库的墙缝里塞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有一把仿制手枪和八发子弹。他在几个月前就藏好了。那时候他还没被抓。他给自己留了后路。
霍铮到达现场的时候,王建已经挟持了一个人。一个辅警。二十三岁。姓孙。跟着押送车的那個。王建拽着他退进仓库的时候,孙辅警的额头磕在了门框上,流了血。王建用绳子把他绑在仓库中央的铁柱上。枪抵着他的太阳穴。
谈判专家喊了四十分钟。没有效果。王建不说话。也不提条件。他偶尔从仓库的窗口往外看一眼,然后缩回去。
霍铮在仓库外围布了三组人。张磊带一组封北门。小周带一组封南门。省厅支援的人在高点架了一个狙击位。仓库西侧有一个水塔。水塔顶能俯瞰仓库的整个西侧区域。
但东墙没有狙击角度。东墙外面是铁路货场。空旷。没有制高点。
霍铮蹲在仓库南门外的一辆面包车后面。他手里拿着狙击点位图。图上标了三个射击角度。都不理想。仓库的铁皮屋顶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有西侧两个窗口能看到内部。但王建不在西侧。他在东侧。铁柱在东侧。
"强攻?"张磊问。
"人质在枪口底下。强攻的话人质活不了。"
"谈判专家呢?"
"他不跟谈判专家说话。"
姜乐是十一点到的。
她坐出租车来的。出租只能停在外围警戒线外面。她走了一公里。八个多月的肚子。走到的时候喘了两口气才说话。
她看了仓库。看了狙击点位图。看了霍铮的脸。
"我进去跟他谈。"
"不行。"
"他不是要拼命。他是想找人听他把话说完。"
"你——"
"霍铮。你跟他说过话。谈判专家也跟他说过。他一个字都不回。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跟警察说话。他想跟一个不是警察的人说。一个他认识的。一个他信过的。"
霍铮的手攥着对讲机。他的指节发白。
"你怀着孕。"
"我知道。"
"他有枪。"
"我知道。"
"你进去——"
"我进去他不会开枪。他要看我。他要确认我是真的来了。他不会在我面前开枪。他做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做不出来?"
"因为他跟你在宾馆房间里的最后一句话是'够你记住我了'。一个想死的人不会说这种话。说这种话的人想被记住。想被记住的人不会在最后一刻毁掉自己最后一张牌。"
霍铮看着她。他的下颌肌肉绷着。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
五秒。
"手机和钥匙留下。"
姜乐把手机和钥匙递给他。她的手是稳的。
"进去之后如果十五分钟没出来——"
"你进来。我知道。"
她从面包车后面走出来。举着双手。朝仓库的大门走。她的步子不快。八个多月的肚子让她走不快。但她没有停。她的黑色棉袄在正午的阳光下显眼。她的双手举过头顶。
仓库的大门半开着。铁门。锈了。门缝里透出暗的光。
她走进去了。
王建在铁柱旁边。他看到了她。
他的手——握枪的那只手——从辅警的太阳穴上移开了半寸。
"嫂子来给我送行了?"
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说话带笑。圆脸,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现在他的声音是干的。像砂纸。没有笑。
姜乐放下手。她没有站着。她环顾了一下仓库。
东墙。水泥墙。有一条裂缝。裂缝从墙根延伸到大约一米五的位置。通风。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味。
西墙。铁皮的。堆着旧货架。货架是角钢焊的,四层。上面搁了些废铁件。不稳固。
辅警被绑在铁柱上。绳子绕了三圈。结打得不够紧。王建不是专业的绑人的人。绳子是仓库里捡的麻绳,粗,但不结实。结是死结,但绕的圈数不够。
她看完了。
她找了一把破椅子。铁腿。塑料面。塑料裂了一条缝。她拉过来,坐在王建对面。距离大约三米。
她坐下的姿势是松的。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肚子上。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坐着。
"王建。"
"嗯。"
"二十年前你考警校。你妈给你煮了八个鸡蛋。你揣在兜里一路没舍得吃。到了校门口,你把鸡蛋分给了门口执勤的老大爷。"
王建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枪是仿制的。塑料枪身加金属枪管。不重。但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他盯着姜乐。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姜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不是枪上。是手上。他的右手食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扣进去。他的手腕搁在膝盖上。枪口朝下。偏了。
她开始讲第二个故事。
"你入警校第一天。分宿舍。你住下铺。上铺是一个从农村来的孩子,姓李。他不认字。你每天晚上教他写字。教了一个学期。他写会了自己的名字。你请他吃了碗面。牛肉的。他后来每次见到你都叫你哥。"
王建的喉结动了。
"你怎么——"
"姓李的后来调到了外省。前年退休了。他跟我师父是老相识。他跟我师父说过你。说过鸡蛋。说过教他写字。说过那碗牛肉面。"
王建的手指在枪身上收紧了。又松了。
"你那时候是真想当警察的。"
王建没说话。
"你那时候是真想当好人的。"
仓库里安静了。风从东墙的裂缝灌进来,吹得西墙的旧货架"嘎吱"响了一声。铁皮共振,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拖了一道尾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