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面包车后面。
姜乐在车里换防弹衣。防弹衣是张磊从后备箱里拿的。不是孕妇款的。大了。她把侧面的魔术贴拉到最紧,勉强箍住。防弹衣的前胸板硌着肚子。她调整了两下。不行。还是硌。她索性把防弹衣往上提了提,让前胸板卡在胸口的位置。肚子下面没有防护。但她不在乎。
霍铮站在车门外。他的对讲机"嗞啦"响了两声。张磊在报告王建的最新位置。他没有听。他在看她。
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对讲机。是手机。短信提示音。"叮"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名字。白梦。
他没有点开。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搁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
姜乐余光看到了。
白梦。这个名字她没见过。不在霍铮的通讯录常用联系人里。但她记住了。
霍铮沉默了两秒。
"她在省城打听消息——跟我没关系。"
姜乐把防弹衣的拉链拉好了。拉到底。拉链头是金属的,碰到防弹衣的面料发出"刺啦"一声。
"我知道。"
她没问白梦是谁。没问为什么给她发短信。没问"跟我没关系"这句话为什么需要解释。
她推开车门。下车。
现在。仓库里。
姜乐坐在破椅子上。王建坐在铁柱旁边。辅警被绑在柱子上。枪在王建手里。
姜乐在讲第二个故事。关于王建教上铺的农村孩子写字。关于那碗牛肉面。
王建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姜乐没回答。她继续往下讲。
"你入警校那天。发了新警服。你回到宿舍换上。你对着镜子站了十分钟。警服是新的。蓝色。领花是亮的。你站得笔直。你拍了拍自己的肩章。"
王建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爸送你去学校。他骑了四十公里的自行车。到校门口的时候腿都软了。他没有进去。他站在校门外面看你走进去。你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了。但他走之前拍了一下你的肩膀。他说了一句话。"
王建的手指在枪身上停住了。
"他说——'别给咱家丢人'。"
仓库里没有声音。风从东墙的裂缝灌进来。铁皮墙"嘎吱"响了一下。
"那天下午你值班巡逻。在长宁街。一个老太太迷路了。七十多。找不到家。你陪她走了四条街。找到了她的家属院。老太太拉着你的手。她说'警察同志真好'。"
王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抽搐。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的抽搐。
"你回宿舍的时候跟姓李的说。你说'今天有人说我好'。姓李的问你什么好。你说'警察好'。"
姜乐停了一下。
"你第一次立功。九八年。追一个偷包的贼。从人民路追到老街。三里地。贼掏了刀。划了你手臂。你愣是没松手。缝了七针。你把包还给了失主。失主是个大学生。包里有她妈给她汇的三千块学费。她哭了。你没哭。你把手臂上的纱布往袖子里塞了塞。"
王建的眼睛往下移了。他看着地面。水泥地。有裂缝。有锈斑。
"你拿了嘉奖。奖状。一张纸。红色的框。你把它拿回家。你妈接过去摸了半天。她不识字。你念给她听。'兹授予王建同志嘉奖一次。'你妈听完说了一句话。"
王建的手抖了。
"她说——'我儿子出息了'。"
仓库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很久。姜乐没催他。她等。
辅警——那个二十三岁的姓孙的小伙子——趁王建的注意力全在姜乐身上,手指悄悄地动了起来。他绑在柱子上的绳子是麻绳。粗。但绕的圈数不够。王建打的是死结。但麻绳有弹性。如果手指能伸进绳圈和手腕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撑,能撑松。
姜乐看到了。
她的目光从王建脸上扫过,落在辅警的手上。一秒。然后收回来。她的表情没变。她的语速没变。她继续说话。替辅警掩护。
"王建。我说这些不是要你难过。"
她换了个语气。声调降了半度。
"你第一次收钱。两千块。开赌场的人塞进你抽屉里的。你那天晚上没睡着。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你看了那道裂缝看了一夜。第二天你把钱退了。你退钱的时候赌场老板笑了。他说'王警官是个好人'。你听了这话心里是舒服的。你以为你赢了。"
王建的呼吸变粗了。
"然后五千块来了。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个人。他没塞抽屉。他请你吃了顿饭。喝了酒。酒是好酒。他聊了一晚上闲话。临走的时候他说'王警官辛苦了'。然后他把一个信封搁在桌上。走了。"
王建的手指在枪身上收紧了。
"你那天晚上也看了天花板。但这次你没有看一夜。你看了半小时。然后你把信封放进了枕头底下。"
"你别说——"
"五千块。你妈一个月退休金四百块。五千块是你妈一年的退休金。你收了。你收的时候心里说了一句话。你说'就这一次'。"
"够了!"王建的声音破了。不是吼。是裂了。像一只踩碎了的瓷碗。
姜乐没停。
"但不是一次。后来有一次就有两次。有两次就有十次。有十次你就记不清了。你分不清哪次是'最后一次'。因为每一次你都说'最后一次'。"
王建的肩膀塌了。他的背靠在铁柱上。他的手垂下来。枪口朝地。他的食指还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扣进去。
"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为自己的职业感到骄傲,是什么时候?"
王建没回答。
"不记得了。对吧。因为后来的你,已经把那个第一天穿警服的小伙子弄丢了。"
王建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血往上涌的红。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
辅警的手指在绳子里面撑着。麻绳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断。很慢。但他在动。
姜乐站起来。
她的肚子八个多月。站起来的时候重心往前倾。她用右手撑了一下椅背。站稳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王建两米。
"王建。把枪放下。"
王建没动。
"你妈今年七十多了。"
王建的手定格在半空中。枪口朝地。他的手指在枪身上悬着。不握紧。也不松开。
"你想让她去监狱里看你——还是去烈士陵园看你?"
王建的手在空中停着。像被人按了暂停。他的眼睛看着姜乐。红了。湿了。但没有掉下来。他的下颌绷着。咬肌鼓了一块。
他的嘴唇动了。
"嫂子……你说得对。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的手抬起来了。枪口从地面升起来。升到水平。然后继续升。对准了——不是辅警。是对准了自己。
姜乐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