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对准了他自己的下巴。
王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仿制手枪的扳机行程短。不需要太大力量。再过半秒。半秒。
姜乐的腹部猛地收紧。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是丹田。她的呼吸从胸腔下沉到腹部。一吸。一沉。气灌丹田。
她张嘴。
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腹部。从胸腔。从鼻腔。三股气流同时上冲，在喉头的位置汇聚、压缩、然后炸开。
"咦————！！"
这不是尖叫。尖叫是嗓子发出的声音。高频。刺耳。但没有穿透力。
这是砸夯。
相声演员的基本功之一。用丹田之气发出的一声尖啸。频率极高。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铁皮仓库里，这声尖啸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姜乐的嘴里射出来，撞上东墙的水泥墙面，弹回来，再撞上西墙的铁皮墙面，再弹回来。铁皮墙壁把声波反射了三次。每一次反射都叠加了一层。声压在仓库里指数级增长。
王建的脑子里"嗡"地炸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高频声波在密闭空间里的声压级超过120分贝时，人的前庭系统会受到冲击。平衡感丧失。听觉暂时失灵。视野模糊。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半秒。
半秒就够了。
王建的手松了。不是主动松的。是身体在失能状态下的本能反应。肌肉失去了控制。手指从扳机上滑开。枪从手里脱落。往下掉。
同一瞬间。
辅警的手挣开了绳子。
麻绳的最后一根纤维断了。辅警的双臂弹开。他的手腕被绳子勒了两道红印。他不管。他一个翻滚。从铁柱旁边滚了出去。滚到了东侧墙根下面。脱离了枪口的范围。
枪掉在地上。"啪"的一声。仿制手枪。塑料枪身。水泥地。声音不大。但在尖啸的回声消散之后，这一声"啪"格外清楚。
王建捂住了耳朵。
他的双手摁在耳朵上。他的身体蜷起来。膝盖跪地。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耳朵里在嗡鸣。高频的。持续的。像一万只蝉同时在他脑子里叫。
姜乐动了。
她抄起那把破椅子。铁腿。塑料面。不重。但铁腿够硬。她两只手握着椅背。抡起来。
她不是砸王建的脑袋。她砸的是他的右手腕。
"咔！"
铁腿砸在手腕上。王建的右手从耳朵上弹开。他的手腕红了。他"嘶"了一声。本能地用左手去捂右手腕。
姜乐把椅子扔了。她弯腰。捡枪。
仿制手枪搁在水泥地上。塑料枪身上有一道擦痕。她的手握住枪把。枪把是塑料的，有王建手心的汗。滑。她握紧了。退弹。她的拇指找到弹匣释放钮。按下。弹匣从握把里滑出来。"咔嗒"。她把弹匣和枪分开。搁在地上。踢开。枪往左。弹匣往右。
三秒。从砸手腕到退弹。三秒。
王建跪在地上。他的右手腕在肿。他的耳朵还在嗡鸣。他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他的世界是一片白噪音。
姜乐站在他面前。她喘着气。不是累。是砸夯耗尽了丹田的气。她的腹部在起伏。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重重的一脚。她弯了一下腰。手捂着肚子。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不能配合一下？非得让我动粗。"
王建没回答。他的耳朵还嗡着。但他看到了姜乐的嘴在动。他读到了唇语。
他的手——左手——从右手腕上松开了。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水泥地面。
仓库外面。
霍铮的对讲机响了。张磊的声音。
"霍队！枪声——不对。没有枪声。辅警出来了。辅警从东墙出来了！"
霍铮站起来。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冲！"
三组人同时动了。北门。南门。仓库大门。三路人同时涌入。
张磊第一个冲进来。他看到的是——
王建跪在地上。双手垂着。旁边没有枪。枪在地上。弹匣在地上。分开了。
姜乐站在王建面前。八个多月的肚子。黑色棉袄。手里什么都没拿。她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砸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她的背是直的。
辅警小孙蹲在东墙根下面。他在发抖。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他的手腕上有两道红印。但他活着。
张磊冲上去按住了王建。把他脸朝下压在地上。手铐。"咔嗒"。这回铐得紧。调了三格。
王建没有反抗。
霍铮从大门冲进来的时候，姜乐还站在原地。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腿在抖。不是怕。是脱力。
霍铮走到她面前。他没说话。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胳膊是凉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凉。
"没事。"她说。
"嗯。"
"枪退了。弹匣也退了。地上那个。"
"我看到了。"
"辅警没事。"
"我看到了。"
她靠在他身上。就一下。一秒。然后她站直了。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开。
"别。同事看着呢。"
霍铮回头看了一眼。张磊在押王建。小周在扶辅警。省厅的人在拍照取证。没有人在看他们。
他没说。他的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王建被张磊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他的头还是低的。他的脸上有水泥灰。右手腕肿了。青紫色的。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张磊没听清。
"你说什么？"
王建抬起头。他的眼睛不红了。血丝还在。但眼神空了。他看着姜乐的方向。
"我说……嫂子的嗓门真大。"
张磊愣了一下。他没接话。他推着王建往门外走。王建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嚓。嚓。嚓。"
姜乐站在仓库中间。她看着王建的背影被推出大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砸夯。是因为刚才她抡椅子砸王建手腕的那一下，铁腿的震动从手腕传到掌心，掌心里有一道被铁腿边缘刮出来的红印子，皮没破，但肉里面隐隐发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