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对面。旧楼楼顶。
霍铮趴在天台的水泥沿子后面。狙击枪架在沙袋上。枪管从水泥沿子的缺口伸出去。缺口是他让张磊提前凿的。昨晚。凿的时候水泥碴子崩了一脸。
他面前的瞄准镜倍率八倍。十字线压在仓库东墙的裂缝上。裂缝宽约四厘米。长一米五。刚好够一发子弹穿过。
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仓库内部的一部分。不是全部。铁柱在东侧。王建在铁柱旁边。姜乐坐在三米外的破椅子上。辅警被绑在柱子上。
他能看到姜乐的嘴在动。听不清内容。但耳机里传来了声音——张磊在仓库南门外面包车里架了一个定向麦克风，对准了仓库大门的缝隙。麦克风收音范围窄，但够了。姜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层金属的底噪。
"你妈今年七十多了。"
霍铮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贴在扳机上。他在等。
他已经等了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前姜乐走进仓库。他在瞄准镜里看着她走进去的。举着双手。八个多月的肚子。黑色棉袄。她走路的样子在瞄准镜里被放大了八倍——每一步都很稳。但她的右手在发抖。幅度很小。瞄准镜里看得出来。
他的心提了一下。然后压下去了。
他不能分心。他的任务是射击。射击的时机由姜乐创造。她说了——"我进去跟他谈。十五分钟不出来你进来。"但她没有说什么时候需要他开枪。因为他们没有约定。姜乐不愿意约定。
"你别开枪。"这是她进仓库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
"你别开枪。我处理。"
然后她进去了。
但霍铮没有听她的。
他在楼顶架了枪。他给张磊下了命令：如果姜乐创造了窗口——无论什么窗口——立即通过对讲机通知他。他说了一个词："窗口。"
只要张磊说"窗口"两个字，他就扣扳机。
他不能打致命部位。王建是活口。省厅需要他交代老戏迷的线索。他要打的是王建的右上臂。三角肌下缘。肱骨外侧。那个位置没有大血管。中弹后肌肉痉挛。手指会松。枪会掉。
他从瞄准镜里看着姜乐的嘴。听着耳机里她的声音。
"你第一次立功。九八年。追一个偷包的贼。"
他听到了王建的呼吸变了。粗了。姜乐讲到他妈的时候，王建的呼吸更粗了。
"我儿子出息了。"
霍铮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停着。他感觉到了。王建快扛不住了。但他不确定王建扛不住之后会做什么。是放下枪——还是扣扳机。
姜乐站起来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肚子八个多月。在瞄准镜里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她撑了一下椅背。站稳。向前迈步。
"王建。把枪放下。"
耳机里传来王建的声音。破了。
"嫂子……你说得对。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霍铮的手指滑到扳机护圈的边缘。还没进去。但已经贴上了。
"你妈今年七十多了。你想让她去监狱里看你——还是去烈士陵园看你？"
瞄准镜里。王建的手定格在半空中。
然后王建的手抬起来了。枪口从地面升起。
霍铮的呼吸停了。
枪口继续升。不是对准姜乐。不是对准辅警。是对准王建自己的下巴。
霍铮的瞳孔在瞄准镜后面收缩。他看到王建的食指扣上了扳机。
他正要喊"窗口"——
耳机里炸了。
不是张磊的声音。是姜乐的声音。
"咦————！！"
尖啸。高频。穿透。耳机里的底噪被这声尖啸盖住了。霍铮的耳朵一阵刺痛。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但他没有离开瞄准镜。
瞄准镜里。王建的手松了。枪从手里脱落。
同一瞬间。辅警挣开了绳子。翻滚出去。
霍铮的手指滑入扳机护圈。
他屏住呼吸。十字线压在王建的右上臂。三角肌下缘。距离四十七米。风速每秒两米。偏右。修正量半个密位。
他的食指扣下了扳机。
"砰。"
后坐力撞上他的肩窝。枪托在肩膀上蹭了一下。瞄准镜里十字线跳了一下。然后归位。
子弹从东墙的裂缝中穿过。四厘米的裂缝。子弹的直径七点六二毫米。绰绰有余。
子弹穿过裂缝。穿过仓库内部的空气。四十七米的距离。飞行时间零点零七秒。
击中王建的右上臂。三角肌下缘。肱骨外侧。
王建的右手臂猛地一甩。不是他自己甩的。是子弹的冲击力。他的手从耳朵旁边弹开。他的手指完全失去了力量。刚才被尖啸震松的手指，现在被子弹彻底打废了。
但枪已经不在他手里了。枪在零点三秒前就掉了。是姜乐的尖啸让他松的手。子弹打的是他已经空了的手臂。
子弹和尖啸。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一秒。
王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血从绷带都没来得及缠的伤口渗出来。暗红色的。他愣了一秒。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中枪了。因为尖啸的余震还在他脑子里回荡。疼痛被耳鸣掩盖了。
然后他看到了血。
"砰"的枪声是突击信号。
霍铮放下狙击枪。他没有走楼梯。他从天台的边缘抓住了预先架好的绳索。手套是皮的。掌心有防滑纹。他双脚蹬墙面，身体后仰，沿着绳索从三楼滑下来。绳索在他手心里"嗞嗞"地响。手套的掌心磨热了。
落地。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缓冲。然后他跑。往仓库大门跑。四十米。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哒哒哒哒"。
仓库大门。
张磊从北门冲进来了。小周从南门冲进来了。特警从大门冲进来了。三个方向。同时。
王建跪在地上。他的右臂在流血。他的左手捂着右臂。他的耳朵还在嗡鸣。他的世界是白噪音和血。
张磊第一个到他身边。按肩。压倒。膝盖顶在后腰上。手铐。"咔嗒"。调了三格。紧的。
王建的脸贴在水泥地上。水泥灰沾在他的脸颊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霍铮从大门进来的时候，仓库里已经控制住了。
他先看了一眼辅警。小孙蹲在东墙根。在发抖。但活着。额头的血干了。手腕有红印。没有大碍。
他走到姜乐面前。
她站在仓库中间。黑色棉袄。八个多月的肚子。手里什么都没拿。她的脸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她的腿在抖。幅度比刚才大。
他没有说话。他先上下看了一遍。头。脖子。胳膊。肚子。腿。没有血。没有伤。
然后他开口了。
"你那个尖啸，差点把我耳膜也震破了。"
姜乐白了他一眼。
"回去给你买副耳塞。"
霍铮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的手抬起来。他想碰她的胳膊。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层手套磨出来的灰。灰里混着汗。黑的。
他把手放下了。
"走。"
"等一下。"
"等什么？"
"我得喘口气。刚才那一下把我丹田的气全耗了。你让我站两秒。"
霍铮站在她旁边。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喘了两口气。她的肩膀一起一伏。棉袄的领口露出一截防弹衣的魔术贴边缘。魔术贴翘了一个角。他伸手把那个翘起来的角按平了。
姜乐低头看了一眼他按的地方。
"你干什么？"
"魔术贴翘了。"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