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被两名特警架着往外走。
他的右手臂上缠了临时包扎。绷带是急救箱里拿的。白色的。已经渗了血。暗红色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他的左手垂着。手铐链子"哗啦哗啦"地响。
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从仓库大门到警车的路只有二十米。水泥地。碎砖。杂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枯了。踩上去"咔嚓"响。
王建的运动鞋踩在碎砖上。一步一步。特警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脚在地上拖。不是故意拖。是他的腿没力气了。尖啸的后遗症加上失血。他的腿是软的。
走了十五米。
姜乐从后面走过来。
她的步子不快。八个多月的肚子。她走得比王建被架着走还慢。但她追上来了。
"王建。"
王建的脚停了。
特警也停了。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霍铮在他们身后五米的位置。他点了一下头。意思是——等一下。
王建没有回头。他的头还是低的。他的脖子梗着。后颈的肌肉绷着。
姜乐走到他身后。靠得很近。近到她的嘴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温的。
她说话了。声音很小。只有她和王建两个人能听到。
"你知道吗?"
王建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妈当年煮的那八个鸡蛋。有一个是坏的。"
王建的后颈肌肉抽了一下。
"但你分给了门口的老大爷。你连坏鸡蛋都敢给别人。"
王建没有动。
"后来你做了警察。好的全留给自己。坏的全塞给别人。"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骂。不是说教。是陈述。像在台上说一段贯口。平的。稳的。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
"王建。你不是变坏了。你是开始不吃坏鸡蛋了。"
王建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肩胛骨开始。往下传。传到手臂。传到手指。手铐链子"哗啦啦"地响了一串。
他没有回头。
他站了五秒。他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姜乐贴着他的耳朵,她根本听不到。
"那个鸡蛋……我知道是坏的。"
姜乐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
"那你为什么还给别人?"
王建没有回答。
特警看了霍铮一眼。霍铮抬了一下手。特警把王建推上了车。后座。王建坐进去的时候头磕了一下车门框。他没躲。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被塞进去。像一件旧衣服被塞进洗衣机。
车门关了。"砰"。
警车发动了。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然后上了主路。声音远了。
姜乐站在原地。
她看着警车从街角消失。银灰色。跟王建自己的车一个颜色。但不是同一辆。王建的车停在市局后院的停车场里。封了。贴了条。
风从仓库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味和灰尘。她的头发被吹到了脸上。她没拨。
霍铮走到她旁边。
"说什么了?"
姜乐摇了一下头。
"没什么。"
霍铮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下午的阳光里。瘦。眼下的青色还在。嘴角有一条干了的裂纹。她舔了一下嘴唇。
他没有再问。
他脱了自己的外套。深色夹克。警服里面穿的那件。他披在姜乐肩上。外套是热的。带着他的体温。姜乐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是躲。是冷。刚才在仓库里不觉得。出来了才觉得。
"回家吧。"
姜乐裹着外套。跟着霍铮往他们的车走。车停在警戒线外面。银灰色面包车。不是王建那辆。是局里的。
走了几步。姜乐停了。
"怎么了?"
"我想吃一碗热馄饨。"
霍铮看了她一眼。
"现在?"
"现在。"
"你刚从——"
"我刚才在仓库里跟一个拿着枪的人坐了二十分钟。我现在想吃一碗热馄饨。猪肉荠菜的。多放葱花。"
霍铮的嘴闭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车那边走。
"上车。"
姜乐跟上去。她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的时候肚子顶了一下方向盘调节杆。她"嘶"了一声。霍铮从驾驶座那边看她。
"没事。踢的。"
"哦。"
他发动了车。引擎响了。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对着姜乐的方向吹。热气灌进来。她的手指慢慢回暖。
车开了。姜乐靠在座椅上。她的手搁在肚子上。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仪表盘的灯光下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光面的。
她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大约两分钟。她没有睡着。她睁开了眼。看着窗外。路边的店一扇一扇往后退。理发店。五金店。水果摊。洗衣店。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馄饨铺。
"停。"
霍铮踩了刹车。车停了。
馄饨铺很小。门口支了一口锅。蒸汽往上冒。老板是个胖子。围裙上有油渍。
霍铮下车。走到铺子前面。
"两碗馄饨。猪肉荠菜。多放葱花。打包。"
"好嘞。"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老板的手在面皮上捏了十七下。十七个馄饨下锅。浮起来。捞起来。装盒。搁在塑料袋里。热的。
霍铮拎着塑料袋回到车上。把袋子递给姜乐。
姜乐接过来。搁在膝盖上。袋子是热的。隔着塑料能感觉到馄饨的形状。圆圆的。鼓鼓的。
她打开盒盖。蒸汽冒上来。葱花浮在汤面上。绿的。汤底是骨头汤。白色的。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勺子。勺子是塑料的。薄。她舀了一勺汤。喝了。
烫的。鲜的。
她又舀了一勺。
霍铮发动了车。他没有催她。他把暖风调小了一档。出风口的"呼呼"声轻了。
姜乐端着馄饨盒。勺子在汤里搅了一下。馄饨翻了個身。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荠菜是绿的。猪肉是粉的。她咬了一口。
霍铮的车拐上了回家的路。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车窗上映着馄饨盒里的蒸汽,白茫茫一小片,被暖风一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