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案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六点。
姜乐还在睡。
她这段时间睡得比之前沉。三个月的弦绷断了之后,身体像一台关机的机器,自动进入了休眠。她每天晚上十点睡,早上六点还醒不过来。八个多月的肚子压着翻身困难,但她懒得翻。她侧躺着。被子裹到下巴。嘴微张。呼吸很轻。
霍铮已经起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三秒。然后弯腰。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起来。"
姜乐没动。
"姜乐。起来。"
"……几点了。"
"六点十分。"
"你疯了。"
"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起来就知道了。"
姜乐翻了个身。翻不动。肚子卡住了。她"嘶"了一声。霍铮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腰。她翻过去了。面朝墙壁。
"不去。"
"你得去。"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以后我说相声给你听'。你忘了?"
姜乐的眼睛睁开了。
她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歪了。她的肚子顶着睡衣的下摆。她揉了一下眼睛。
"你什么意思?"
"穿衣服。外面冷。穿厚点。"
十五分钟后。出门。
霍铮开车。银灰色面包车。十一月底的清晨。天还蒙蒙亮。路灯没灭。路上的车很少。姜乐坐在副驾上。她穿了棉袄。头发扎了个马尾。没化妆。脸上还有枕头印。
车拐进了老街。拐进了文工团巷。停在了剧场门口。
姜乐看到大门上贴了一张纸。
A3大小。白纸。黑字。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不是姜乐的字。不是小芳的字。她认得这个字——霍铮的字。跟铁头有得一拼。
"今日停业一天。原因:老板要跟老板娘约会。"
落款:"霍铮"。
姜乐看了三秒。
"你贴的?"
"昨晚贴的。"
"小芳知道吗?"
"我跟她说了。今天休息。铁头也放假。赵姨也放假。哑叔也放假。"
"你把整个剧场都清空了?"
"嗯。"
姜乐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到剧场大门口。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纸。纸是用透明胶贴的。贴了四条。上两条。下两条。风一吹,纸的中间鼓了一下。
她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了一颗虎牙。
霍铮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大门。
剧场大厅。空无一人。
灯全开着。顶灯。侧灯。追光灯。全都亮着。一千瓦的灯泡把大厅照得透亮。但观众席是空的。排椅上没有人。过道里没有人。前台售票处没有人。
舞台。
舞台上摆了一张小圆桌。折叠桌。铺了一块白布。白布不太平整。有一角翘着。桌上有一束花。白色的绣球花。三朵。插在一个玻璃杯里。杯子是小芳喝茶用的。花是菜市场买的。五块钱一束。
桌上还有两副快板。竹的。一副旧的——姜乐的。一副新的。不知道谁买的。
一壶热茶。壶是赵姨的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旁边搁了两个杯子。
没有鲜花铺地。没有气球拱门。没有蜡烛。没有音乐。简单得不像一个求婚现场。
姜乐站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她看着舞台。
霍铮从侧面的台阶上了台。他站在舞台中央。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理过。下巴刮了。干净。他的手垂在两侧。手在微微攥着。
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观众——"
他顿了一下。
"今天只有一位观众。但够了。"
姜乐的嘴角又咧了一下。
霍铮深吸一口气。他的胸膛起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嫁——给——我——吧——"
他的节奏起来了。贯口的节奏。快。密。每个字都咬着拍子。
"我会给你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看孩子暖被窝炖鸡汤熬中药陪你排练给你捧哏看你怼人替你挡刀帮你记账给你端茶倒水捏肩膀捶腿洗脚搓背买馄饨买绣球花买快板——"
他越说越快。嘴皮子跟不上脑子。有几个字糊在了一起。"收拾屋子"说成了"收屋拾子"。"炖鸡汤"说成了"炖汤鸡"。但他没停。他的脸红了。从脖子红上来的。耳朵也红了。
"——陪你排练到半夜给你盖被子关灯锁门修灯泡通下水道搬道具扛箱子买早餐叫你起床不嫌你磨蹭不嫌你嘴碎不嫌你怼我——"
他喘了一口气。没换够。最后一句慢了。拍子散了。
"——以后我说相声给你听。说一辈子。"
他停了。
他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贯口耗气。他不练这个。他的脸通红。额头上有汗。
姜乐站在台下。
她笑得弯了腰。不是夸张的弯。是真的笑到站不直。她的手捂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她"哎哟"了一声。但她还在笑。
"霍铮同志。"
她直起身。擦了一下眼角。不是哭。是笑出来的。
"你的贯口节奏乱了三个地方。最后一句慢了两拍。中间'炖汤鸡'是什么东西?还有'收屋拾子'——你收的是什么屋子?拾的什么子?"
霍铮的脸更红了。他的手从膝盖上松开。站直了。
"但——"
姜乐走上台。台阶。三级。她的手扶着栏杆。上去。
"鉴于你态度端正。准了。"
霍铮的肩膀松了。他的嘴角往上走。没走到位就停了。他没笑出来。但他想笑。他的眼睛里有光。亮的。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表彰会上那个深蓝色丝绒盒。是另一个。木头盒。原木色。没有漆。打磨过。手工的。盒盖上有木纹。纹路粗糙。但光滑。
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对戒指。素圈。银色的。内壁刻了字。姜乐凑近看了一眼。一个刻了"乐"。一个刻了"铮"。字很小。刻得不太规整。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手刻的。
"表彰会上那个是让你答应的。"他说。"这个是让你戴的。以后你想什么时候戴都行。不戴也行。"
姜乐拿起刻了"乐"的那枚。翻过来看了一眼。内壁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你自己刻的?"
"嗯。"
"刻了多久?"
"两个晚上。"
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银色的金属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废什么话。给我戴上。"
霍铮把戒指从她手心里取出来。他的手在抖。比表彰会上那次抖得还厉害。因为这次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起哄。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荡荡的剧场。一千瓦的灯泡。白绣球花。紫砂壶。
他把戒指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表彰会上那枚也在。他把素圈套在了那枚光面戒指的上面。两枚戒指紧挨着。一枚光面。一枚刻了字。
姜乐低头看着自己的无名指。两枚戒指。银白色的。在舞台灯光下反着光。
晨光从剧场天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舞台中央。落在两个人身上。光是暖的。带着十一月底清晨特有的那种稀薄的白。
姜乐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忍住了。她抬起头。
"这个角度光打得不错。你提前踩过点吧?"
"踩了三天。"
"……三天?"
"第一天测了日出时间。六点二十三分。第二天测了天窗角度。光落在舞台中央偏左一米。第三天搬了桌子。"
姜乐望着他。他的脸在晨光里。棱角分明。耳朵不红了。但鼻尖红。冻的。他六点就来了。在剧场里等了至少二十分钟。没开暖气。
她伸手。把他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两寸。拉链头是金属的。冰的。她的指尖碰到了。
"冷不冷?"
"不冷。"
"骗谁呢。你手都是凉的。"
霍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凉。他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姜乐的手。她的手是温的。他的手是凉的。两双手攥在一起。戒指碰戒指。银碰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