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星期三。上午十点。
姜乐在后台练活。
她坐在化妆台前。手里拿着新快板。竹的。马长青给的。她打了三段开场板。手腕翻着。竹板碰竹板。"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节奏稳了。比上周稳。砸夯之后她的气息恢复了一周。丹田的气还没完全回来。但快板不费丹田。费手腕。她的手腕没伤。稳。
铁头在道具间里修一把折叠椅。椅子腿歪了。他拿锤子在敲。"咣。咣。咣。"节奏跟姜乐的快板对上了。姜乐打一段。他敲一下。像在配合。但不是故意的。
赵姨在前台擦售票窗口的玻璃。抹布是旧的。湿的。玻璃上有指印。不知道谁按的。
哑叔在后台角落扫地。竹扫帚。地上有碎纸屑和烟头。烟头不是姜乐的。是来看演出的观众留的。
一切正常。
然后小芳跑进来了。
她的运动鞋踩在后台的水泥地上。"嗒嗒嗒嗒嗒"。很快。比平时快。姜乐听到了脚步声就知道不对。小芳平时走路不快。她胖。走路一颠一颠的。但今天她在跑。
"老板！"
她推开后门的帘子。帘子是厚布的。被她掀得"哗"地响。她的脸红了。不是热的。是急的。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出事了。拆迁办的人来了。贴了公告说要拆咱们这栋楼。"
姜乐的快板停了。
"什么时候贴的？"
"刚才。十分钟前。两个人。穿制服的。开了一辆白色的车。在门口贴了公告就走了。我追出去问他们，他们说什么'旧城改造项目'，让负责人去看公告。"
姜乐把快板搁在化妆台上。她站起来。肚子八个多月了。站起来的时候撑了一下桌沿。
"公告呢？"
小芳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A4纸。上半部分是红头文件。省城市政建设管理委员会。标题："关于省城旧城改造项目（第七期）拆迁公告"。正文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姜乐扫了一眼——老文工团片区被划入拆迁范围。涉及建筑十二栋。包括文工团剧场主楼。限期一个月内完成搬迁。逾期将依法强制执行。
盖了公章。红的。圆的。"省城市政建设管理委员会"。
姜乐把公告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来。看了一遍落款日期。三天前。
"这个项目是谁的？"
小芳咽了一口口水。"我打听过了。在拆迁办遇到一个熟人。他说是钱友财。"
"钱友财。"
"对。省城最大的开发商。友财地产。"
姜乐把公告折好。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
赵叔从前面进来了。他刚才在前台。听到了小芳的话。赵叔姓赵。六十二了。以前是文工团的老演员。退休后在剧场帮忙。拉二胡。偶尔客串个配角。他的脸长。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小姜。钱友财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听过。没打过交道。"
"我跟你讲讲。"赵叔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椅子是铁管的。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钱友财。五十三岁。省城本地人。早年干包工头起家。后来搞地产。这五年拿地拿得凶。老城区拆了一半都是他干的。"
"他什么背景？"
"黑白两道都有人。白道——他跟市里几个部门的头头关系不错。逢年过节送东西。不是送小东西。送车。送房。黑道——他手下有一帮人。专门干拆迁的。你要是不肯拆，他们半夜来砸玻璃。泼油漆。放蛇。什么脏招都使。"
铁头从道具间出来了。锤子还拎在手里。他听到了赵叔的话。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省城这几年被他拆了多少地方？"姜乐问。
"东关那片老居民区。三百多户。一个月全拆完。有一户不肯搬。八十岁的老太太。他的人把老太太的门焊死了。老太太出不来。饿了两天。最后她孙子签字了。"
"没人告他？"
"告了。没用。他的律师团比你的剧场还大。告一次输一次。"
赵叔看着姜乐。
"小姜。这个剧场怕是保不住了。"
姜乐没接这句话。她从口袋里把公告掏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省城旧城改造项目（第七期）"这行字下面划了一下。
"拆不拆。不是他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这栋楼是文工团的老建筑。一九六几年建的。历史超过五十年。不是普通的商品房。他要走正规程序，就得过文物保护那一关。"
"文物保护？"赵叔愣了一下。"这楼是文物？"
"五十年以上的公共建筑。有历史价值。可以申请历史建筑保护认定。如果认定通过了，他就拆不了。"
"你懂这个？"
"我不懂。但我可以查。"
下午两点。姜乐去了拆迁办。
拆迁办的办公室在市政大楼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嗞啦嗞啦"地闪。墙上贴满了各种公告和通知。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方脸。头发梳得很整齐。桌上的牌子写着"拆迁办主任 郑大伟"。
他看到姜乐进来。抬头。
"你找谁？"
"我姓姜。老文工团剧场的负责人。今天上午你们在剧场门口贴了公告。我来看看。"
郑大伟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不是惊讶。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表情。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姜女士。坐。"
"不坐。我说三句话就走。"
"您说。"
"第一。老文工团剧场主楼是一九六三年建的。历史超过五十年。有历史保护价值。我们正在准备向市文物局提交历史建筑保护认定申请。"
郑大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二。你们公告上引用的拆迁依据是《省城旧城改造管理办法》第十七条。但第十七条的适用范围是'危房及严重影响城市形象的建筑物'。剧场不属于危房。去年刚做了结构检测。合格。"
郑大伟的手指停了。
"第三。你们的手续我看过了。不全。缺了环境影响评估和文化遗产影响评估。这两项是历史建筑拆迁的前置条件。没有这两项，公告不具备强制执行效力。"
她说完了。她没有坐下。她站在郑大伟的桌子前面。八个多月的肚子顶着棉袄。她的手搁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张折好的公告。
郑大伟的嘴张了一下。
"姜女士——"
"我走了。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联系我。"
她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嗒嗒嗒"。日光灯管还在闪。"嗞啦"。
她走到市政大楼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陌生号码。本地的。她接了。
"姜老板是吧？"
一个男声。中年。嗓音带着油腻。不是脏的油腻。是那种商人特有的、圆滑的、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蜜的油腻。
"我姓姜。你是？"
"我姓钱。钱友财。听说你今天来我办公室了？"
姜乐的脚步停了。她站在市政大楼的台阶上。太阳照着她。影子很短。中午。
"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泡茶。"
姜乐笑了一下。
"钱老板的消息真灵通。"
"做生意的嘛。消息不灵通怎么行。"
"改天吧。改天我带自己的茶去。"
"好。姜老板爽快。那改天我请你喝茶。好好聊聊。"
"聊什么？"
"聊剧场的事。姜老板，旧城改造是大趋势。你那个楼——"
"钱老板。茶我喝。聊也行。但有一条——"
"您说。"
"我的茶不便宜。"
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响。姜乐挂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口袋里的公告硌着她的手指。纸的边角毛了。折痕处裂了一条细缝。
她下了台阶。走了三步。又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市政大楼。三楼的窗户。其中一扇开着。窗帘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看。
她转回头。继续走。她的运动鞋踩在市政广场的地砖上。地砖是灰色的。有一块松了。她踩上去的时候砖头翘了一下，下面渗出一点积水，溅在她的裤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