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
姜乐把所有愿意留下的人叫到了一起。
剧场后台。蜡烛还点着。昨晚的。烧了一夜。只剩半截了。蜡油在水泥地上淌成了一滩一滩的。白的。像雪化了又冻上。
到场的人不多。十二个。赵叔。小芳。铁头。哑叔。还有八个老艺人。最年轻的四十七。最老的赵叔六十二。加上三个学相声的孩子——豆豆和他的两个师姐。
姜乐站在大家面前。她穿了棉袄。八个多月的肚子。她的手揣在兜里。
"他们想让我们走。我们偏不走。"
没人说话。
"不但不走。还要让全城的人都来看我们不走。"
赵叔抬了一下头。
"我决定——剧场门口开二十四小时相声流水席。不间断表演。从今天开始。什么时候拆迁令撤回,什么时候停。"
小芳的嘴张了一下。"老板,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咱们这些人——"
"轮着来。每人上台两小时。一天十二个时段。十二个人够了。没有电就用蓄电池接喇叭。没有灯光就点煤油灯。没有水就买矿泉水。饿了叫外卖。冷了穿厚点。"
赵叔看着她。"小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在拿命拼。你八个多月了。"
"我知道。"
"你——"
"赵叔。这栋楼没了,你们去哪儿说书?去哪儿拉二胡?去哪儿唱坠子?马路边?地下通道?"
赵叔的嘴闭了。
"这楼不只是我的。是你们的。是省城老艺人的窝。窝没了,人就散了。人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没人说话了。铁头站在角落。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嘴角绷了一下。
"好。"赵叔说。"我第一个上台。"
"不行。我第一个。"
上午九点。搭台。
铁头带着豆豆和两个师姐在剧场门口的人行道上搭了一个简易舞台。四块木板拼的台面。两把铁管椅子当支架。台面离地半米。不大。三米宽两米深。够一个人站着说话了。
喇叭是铁头从五金店买的。蓄电池带的。十二伏。功率不大。但够把声音送到街对面。
煤油灯是赵叔从家里拿的。四盏。挂在台柱子上。铁丝缠的。灯罩是玻璃的。有一盏裂了一条缝。用胶带粘了。
舞台上方拉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是铁头用小芳的打印机打出来的。一个字一张A4纸。用胶带贴在红布上。
"老文工团剧场——最后一场相声,不知道能说多久。"
九点半。开席。
姜乐上台。
她没有说相声。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喇叭"嗡"了一下。她拍了两下。"嗵嗵"。
"各位。我是姜乐。说相声的。今天不先说相声。先说一段这栋楼的事。"
街上有人停下来看。买菜回来的大妈。骑电动车路过的中年男人。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三三两两。
"这栋楼。一九六三年建的。五十二年前。那时候省城文工团刚成立。第一批演员在这个楼里排了第一出戏。叫什么来着——《红灯记》。你们年轻人可能没听过。但你们的爹妈一定知道。"
围观的人多了几个。
"后来的五十二年。这栋楼里排过三百多出戏。说过多少段相声我没数过。但我知道,每一块砖都听过笑声。你们要拆的不是一栋楼。是一座城市的记忆。"
她说完了。台下有人鼓掌。不多。五六个人。但掌声是真的。
然后她开始说相声。
第一段。《八扇屏》。传统活儿。她一个人说。贯口。从"莽撞人"说到"浑人"。嘴皮子利索。节奏稳。蓄电池喇叭把她的声音送到了街对面。卖早餐的摊主停下手里的活儿,扭头听。
两个小时。姜乐下台。赵叔上。赵叔不拉二胡。他说了一段评书。《隋唐演义》。他的声音沙哑。但字正腔圆。一开口就把人拽进去了。
赵叔下台。李大姐上。河南坠子。唱的是《偷石榴》。嗓门亮。街上的行人越聚越多。
下午。人更多了。有人开始掏出手机拍。有人发到了微信群里。有人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标题是——"省城老剧场要被拆了,老艺人们用相声守着最后一道门"。
小芳在台下发传单。传单是她连夜做的。A4纸。正反面。正面是剧场的历史照片——黑白照。一九六三年文工团成立时的合影。一九七八年剧场翻修时的照片。一九九五年姜乐父亲在舞台上演出时的照片。背面是文保价值说明——建筑年代、结构特点、历史意义。密密麻麻的字。小芳排版排了一晚上。
传单发出去了一百多份。有人接了。有人没接。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接了传单。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公文包里。走了。
晚上。人少了。但没散。七八个老观众搬了马扎坐在台下。裹着棉衣。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深夜。十一点。
姜乐让老艺人们去后台休息。赵叔六十二了。不能熬夜。李大姐的嗓子也哑了。她把他们一个一个赶回去。
"你们明天还要上台。今天我守。"
"你八个多月——"
"赵叔。你明天上午的评书还没排。去。"
赵叔走了。铁头不走。他坐在台下第一排。不走。姜乐没赶他。
凌晨一点。小芳也守着。她在旁边举着手机。开直播。
"各位网友。现在是凌晨一点钟。我在省城老文工团剧场门口。二十四小时相声流水席。第十四个小时。"
姜乐接过话筒。她坐在台上。棉袄裹着。煤油灯在旁边晃。
"各位。现在是一点钟。听相声的都睡了吧?没睡的——我给你们说一段鬼故事。"
直播间的人数从二百跳到了六百。又跳到了一千。
"说一个省城的鬼故事。东关老街有一座戏台。民国时候建的。后来拆了。拆的时候工人在台基下面挖出一个瓷坛子。坛子里装的是——"
她说了一段。五分钟。不吓人。但够冷。直播间的人笑着刷弹幕。"姜老师大半夜说鬼故事太缺德了"。
凌晨两点。直播间在线人数三千。
凌晨三点。三千五。
凌晨四点。
姜乐正说到第三个鬼故事。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连续说了十九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三瓶矿泉水。
她正说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街对面。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街对面。车灯灭了。但引擎在响。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大约两厘米。
车里的人在看舞台。看了一会儿。大约三十秒。
然后车窗摇上去了。车灯亮了。车开走了。
姜乐看到了。她的嘴没停。她继续说鬼故事。她的声音没变。她的语速没变。
直播间的弹幕在刷。"姜老师你旁边那辆黑色奥迪是谁的"。"刚才那个车好奇怪"。
姜乐没接。她说完了第三个鬼故事的最后一个字。然后对着直播间的镜头说了一句。
"各位。现在是凌晨四点十分。相声流水席第二十一个小时。我去喝口水。回来继续。"
她把话筒递给小芳。走下台。走到街对面。奥迪停过的地方。地面有轮胎印。她的手电筒照了一下。轮胎是新的。花纹深。不是普通家用车的轮胎。是高配的。
她蹲下来。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地面。轮胎印旁边的柏油路面上有一个东西。很小。她捡起来。
一截烟头。细长的。白色的。不是国产烟。滤嘴上有金色的字母。"D"和"u"。
她把烟头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她又蹲下来。把烟头搁在路沿石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亮了一下。照片里烟头的滤嘴上金色字母很清楚。"Dunhill"。登喜路。
她把照片存好。站起来。她的手搁在腰上。腰疼了。站太久。她往回走。走到舞台旁边。拿起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一口。凉的。她的喉咙被凉水激了一下。咳了一声。
小芳在旁边举着手机直播。她看到了姜乐的表情。她把镜头偏了一下。没拍到姜乐的脸。
铁头还坐在第一排。他没睡。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他看到了姜乐蹲在街对面捡东西。他没问。
姜乐回到台上。接过话筒。
"各位。回来了。继续。第四个鬼故事。"
她的声音恢复了。稳的。她的手搁在话筒上。她的手指在话筒的网罩上敲了一下。"嗒"。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歪了一下。灯罩裂了那条缝里漏出一丝光,打在她棉袄袖口上,正好照着一小块干了的蜡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