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流水席第三天。
凌晨那场直播的录像被人翻录了。不是小芳录的。是直播间的一个观众截屏录的。画质不好。晃。但声音清楚。姜乐坐在煤油灯底下说鬼故事的画面被传到了省城本地论坛上。
帖子标题很简单——"老文工团剧场要被拆了。这是今晚的第三个小时。"
一夜之间。帖子被顶成了热帖。跟帖翻了七八页。有人留言说小时候在剧场看过演出。有人说文工团的老照片家里还留着。有人说拆迁的事不是第一次了。骂钱友财的。骂拆迁办的。说什么的都有。
上午十点。省城晚报的记者来了。
来的人叫刘建国。报社的人都叫他老刘。五十出头。瘦。戴眼镜。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背一个旧相机包。包的拉链坏了一个,用别针别着。他在省报社会新闻版干了二十年。省城的犄角旮旯他跑遍了。
他到了剧场门口。看了横幅。看了舞台。看了煤油灯。看了台上正在说单口相声的老艺人。他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后台找姜乐。
"姜乐?"
"嗯。你是?"
"省报的。刘建国。老刘。"
姜乐看了他一眼。老刘。这个名字她听过。她师父马长青提过。说省报有个老记者,早年写过程文化报道,后来转社会新闻,专门替老百姓说话。
"刘记者。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昨晚的直播。我女儿在看。她给我看的。我看了两分钟就知道这事得写。"
姜乐给他倒了杯茶。凉的。没水烧。矿泉水泡的。茶叶是赵叔从家里拿的。
"小姜。这个事我帮你写一篇报道。"
"能发出来吗?"
"不保证。"
"为什么?"
"省报有审稿流程。涉及到拆迁的报道,敏感。编辑那边可能会卡。但我先写。写出来再说。"
"行。"
老刘从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牛皮封面。跟姜乐父亲的账本一个款式。他翻开。掏笔。开始问。
"剧场什么时候建的?"
"一九六三年。"
"产权归属?"
"省城文工团。后来文工团撤了,产权移交给了文化局。我现在是租用。签了十年合同。还有四年到期。"
"拆迁公告什么时候贴的?"
"三天前。"
"手续呢?"
"不全。缺环境影响评估和文化遗产影响评估。"
老刘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他写了三页。问完之后他站起来,到剧场里面转了一圈。他拍了墙上的老照片。拍了舞台。拍了排椅。拍了那三十根烧了一半的蜡烛。
"这楼我二十年前来过。"老刘站在剧场大厅里。他的手摸了一下墙壁。墙是红砖的。砖缝里嵌着旧水泥。水泥发灰了。"那时候文工团还在。我来看过一出话剧。什么名忘了。但我记得散场的时候观众不走,在门口聊了半小时。"
"现在也一样。散场了不走。在门口说相声。"
老刘笑了一下。他的笑纹很深。从眼角到颧骨。
当天下午。姜乐在剧场门口拉起了第二条横幅。
横幅是铁头做的。这次字打得齐了一些。红底白字。"留下我们的城市记忆。"
姜乐站在台上。对着喇叭。
"各位街坊。从今天起,我们开一面'记忆墙'。在这面墙上,我们把老文工团剧场的故事贴出来。你们谁家里有在这栋楼拍的照片——合影、演出照、票根、节目单——都寄过来。我们贴上去。让所有人看到这栋楼里发生过什么。"
她让铁头在剧场院子里立了一块大白板。三米宽两米高。白板是借的。文化站借的。小芳骑三轮车拉回来的。
第一天。收到了七张照片。三张票根。一份发黄的节目单。节目单是一九八三年的。上面印着文工团秋季汇演的节目顺序。第一个节目是合唱。第二个是相声。第三个是二胡独奏。
照片里有一张是一九七八年的。黑白照。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剧场门口。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文工团翻修完工留念。赵德山摄。"赵德山是赵叔的本名。
赵叔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很久。他的手摸了一下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是我。二十岁。刚进团。"
姜乐把照片贴在白板正中间。用透明胶。
第二天。收到了二十多张照片。有寄来的。有送来的。有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来送的。她带了一张彩色照片。一九九五年的。她带着孙子在剧场门口拍的。孙子现在三十了。在 北京上班。剧场没了。
"小姑娘。这楼不能拆。"老太太拉着姜乐的手。她的手是干的。粗糙的。手指关节变形了。"我这辈子就剩这点念想了。"
第三天。老刘的报道发出来了。
没有上头版。在"社会观察"栏目。占了半个版。标题——"五十二年的笑声该不该停?——老文工团剧场拆迁风波调查"。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剧场外景。一张是姜乐在台上说相声。一张是记忆墙上的老照片。
当天下午。省城电视台的民生节目也来了。一个女记者。带着摄像。话筒塞到姜乐面前。
"姜女士,您怎么看这次的拆迁?"
姜乐对着镜头。不煽情。不诉苦。声音平的。
"这栋楼建于一九六三年。五十二年。它是省城现存最完整的文工团时期建筑。砖木结构。人字梁。这种建筑工艺现在没有了。拆一栋少一栋。我查过了,这栋楼符合历史建筑保护认定标准。我们已经向市文物局提交了申请。在认定结果出来之前,拆迁公告不具备强制执行效力。"
"那您觉得钱友财为什么要拆这栋楼?"
"这栋楼所在的地段。去年刚通了地铁。地价涨了。"
女记者动作顿了一下。姜乐的直白让她有点没接住。
"您不担心个人安全吗?他们已经停了您的水和电。"
"担心。但我更担心这栋楼没了之后,省城的老艺人们去哪儿。"
报道当晚播了。电视台的收视率不高。但有人把节目录下来传到了网上。转发的速度比论坛帖子还快。
钱友财在办公室里看到了。
他的办公室在友财大厦二十三楼。落地窗。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桌上摆了一个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电视挂在墙上。他拿着遥控器换台。换到了民生频道。画面上是姜乐站在剧场门口。八个多月的肚子。棉袄。马尾。
"这栋楼建于一九六三年。五十二年。"
钱友财的手停了。遥控器没换台。他看完了整段采访。然后他把遥控器摔在了桌上。"啪"的一声。遥控器的电池盖弹开了。一节五号电池滚到了地上。
他拿起电话。拨了拆迁办。
"谁让你们把动静搞这么大的?不是让你们悄悄处理吗?"
电话那头是郑大伟。他的声音带着委屈。
"钱老板。不是我们搞的。是那个姓姜的自己搞的直播。一夜之间传开了。省报和电视台都来了。我们没——"
"你废物。"
钱友财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搁在桌面上。紫砂壶旁边。他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嗒嗒"。他看着落地窗外面的城市。二十三楼。整个省城都在脚下。远处是老城区。灰扑扑的屋顶。密密麻麻的。剧场在那个方向。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当天晚上。姜乐的手机响了一声。短信。
没有显示号码。
一行字。
"小姑娘。见好就收。别把命搭上。"
姜乐看完。把手机递给霍铮。霍铮看了一眼。他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明天开始我送你上下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