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那段视频在网上炸了。
不是省城本地炸。是全国。视频被转到了微博上。标题——"省城最强钉子户,坐挖掘机和开发商讲相声"。发布当天播放量破了三百万。第二天五百万。第三天——没人数了。
评论区像是开了闸。
"哈哈哈哈哈这个孕妇太猛了。"
"钱友财是谁?百度了一下,友财地产,省城排名前三的开发商。你们看他名下的项目,东关拆迁、城北旧改、南站综合体——全是拆旧建新。"
"有人扒出来东关拆迁压死老太太的事了。三年前的。说是事故。赔了二十万。二十万买一条命。"
"这个剧场我也去过。小时候在那看过演出。拆了可惜。"
"钱友财的公司违规开发旧账被扒出来了——城北那个楼盘,规划许可证批的是十二层,盖了十八层。罚款了。罚了五万。五万。哈哈哈。"
省城本地的微信群、朋友圈、论坛全部被这条视频刷屏了。钱友财的名字在网上的搜索量一夜之间翻了四十倍。
周一下午。友财大厦。二十三楼。
钱友财的办公桌上摆着三部手机。一部私人的。一部公司的。一部用来联系"不方便用公司号码联系的人"。
私人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孙广明。省城商会会长。跟钱友财认识十五年。两个人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高尔夫。一起拿过地。
"老钱。"
"老孙。"
"网上那个事……我看了。"
"嗯。"
"这个事不好办。网上舆论太大了。我这边先避避风头。你理解啊。"
"什么意思?"
"下个月商会的年会。你先别来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钱友财的手指捏着手机。他的指节发白。
"老孙。你——"
"老钱。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个事太难看了。挖掘机。孕妇。相声。你让我怎么站你这边?"
挂了。
钱友财把手机搁在桌上。他看着手机。三秒。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紫砂的。养了五年——摔在了地上。
"砰。"
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泼在红木地板上。深色的。像一滩尿。
秘书推门进来。她看到地上的碎片。她的脚停在了门口。
"钱总——"
"出去。"
"钱总,下午三点的会——"
"我说出去。"
秘书退了。门关了。
钱友财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桌面很干净。除了三部手机和一个烟灰缸。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嗒嗒嗒"。然后停了。
他拿起那部"不方便"的手机。拨了一个号。
"郑大伟。"
"钱总。"
"文广新局那边有消息没有?"
"有消息了。他们……明天派人去现场勘察。"
"勘察什么?"
"历史建筑保护认定。"
钱友财的手停了。
"谁批的?"
"省里。省文广新局直接下的通知。说是看到了媒体报道,要求市局配合评估。"
"媒体报道?那个姓姜的找的记者?"
"不是。是省报的那篇报道传到了省里。省里的领导看到了。"
钱友财挂了电话。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他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周二上午。文广新局的人到了。
带队的人姓周。四十来岁。戴眼镜。金属框的。头发不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的态度很客气。说话带"您"。但话里的意思很硬。
"姜女士。这个建筑的历史价值确实需要评估。从建筑年代、结构特点、历史关联性来看,初步判断符合历史建筑保护认定标准。在评估结果出来之前,拆迁工作暂停。"
"暂停多久?"
"评估周期一般三到六个月。如果认定通过,进入保护名录之后,拆迁审批程序会大幅提高门槛。"
"谢谢周处长。"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
周处长带人在剧场里转了一圈。拍了照片。量了墙厚。看了房梁。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三页。走的时候跟姜乐握了手。他的手是干的。温度不高。但握得很实。
当天晚上。钱友财的私人会所。
会所位于城南的一个独栋别墅里。不挂牌。不对外。门口有两个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里面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紫檀。墙上挂着两幅齐白石的画——真的假的不知道。
钱友财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壶酒。白酒。茅台。他面前的杯子是满的。他没喝。
钱大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的腰弯着。头低着。手搁在膝盖上。手上有泥。白天在工地上搬过东西。
"你说说。挖掘机。你是怎么想的。"
钱大海没吭声。
"我问你话。"
"钱总。我当时想——用挖掘机堵门口,给她施压——"
"施压?你施的什么压?你在全世界面前给我施压。你让全中国的人看到我钱友财的人开着挖掘机去堵一个孕妇的门口。你是不是脑子有水?"
"钱总,我——"
"你还让那个孕妇爬到你的挖掘机上讲了一段相声。你站底下听。全网的人都在看你站在底下听。你像不像一条狗?"
钱大海的脖子梗了一下。他的腮帮子鼓了。咬肌在动。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秘书站在门口。她不敢进来。
"钱总。要不……先缓一缓?等风头过了再说?"
钱友财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水晶的。方的。重。他朝秘书的方向扔了。烟灰缸没砸到秘书。砸在了门框上。"砰"的一声。水晶碎了。碎片崩了一地。有一块弹到了钱大海的脚面上。他的手缩了一下。没吭声。
"缓?缓个屁。我钱友财在省城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缓过。"
秘书跑了。
钱大海还坐着。他的头更低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指关节发白。
"滚。"
钱大海站起来。走了。他的胶鞋踩在会所的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他出了门。门关了。
三天后。晚上。
钱大海来了剧场。
不是开着挖掘机来的。不是带着迷彩服来的。他一个人。穿了一件夹克。不是迷彩的。是灰色的。旧的。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剧场门口。没进去。
铁头看到了他。
"你来干什么?"
"我找姜老板。说两句话。"
铁头看了他三秒。转身进去。一分钟后。姜乐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钱大海。钱大海站在路灯下面。他的脸在灯光里。方脸。脖子上的疤。但今天没有叼烟。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垂着。
"姜老板。"
"钱队长。"
"我来跟你说个事。钱友财让我想办法搞你。"
"我知道。"
"但我不干了。"
姜乐没接话。
"这活我干不了。"他的声音低了。"你在挖掘机上讲相声那段。我回去给我老婆看了。"
"你老婆看了?"
"她笑完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人家说得对。'"
姜乐看着钱大海。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面。不是那种干脏活的人的眼神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硌着了的眼神。
"钱队长。你老婆是做什么的?"
"纺织厂工人。下岗了。现在在超市当收银员。"
"几个孩子?"
"一个。闺女。上初中。"
姜乐点了点头。
"你走吧。"
"你——"
"走吧。以后别来了。来了对你不好。"
钱大海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他的夹克后背有一块油渍。灰色的夹克上。深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他走到巷子口。拐弯。不见了。
姜乐回到剧场。后台。化妆台前。她坐下来。手里拿着快板。没打。搁着。
小芳从前面走进来。她手里端了一碗面。热汤面。葱花搁了很多。
"老板。吃点东西。"
姜乐接过碗。没吃。她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在汤里泡着。葱花浮在上面。绿的。
"小芳。"
"嗯。"
"钱大海这种人。其实不是坏人。"
小芳的嘴张了一下。
"他只是没得选。跟着钱友财干了十七年。没有别的本事。不干这个就得饿肚子。他老婆下岗了。闺女上初中。房贷还没还完。他不敢丢工作。"
"那——"
"但如果让他有得选。他会选做好人的那一面。"
小芳看着姜乐。
"那我们怎么办?"
姜乐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吹了一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继续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