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早上九点。小芳冲进了后台。
她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嗒"。比上次跑得还快。她的手里举着一份文件。红色的封皮。她跑到姜乐面前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
"老板——文件——文广新局——"
姜乐从化妆台前转过身。她接过文件。红色封皮。烫金标题。"省城历史建筑保护名录(第十二批)"。她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她用手指划着往下找。
第七行。"老文工团剧场主楼(一九六三年)。编号:SC-LJ-0123。"
找到了。
她合上文件。她的手没有抖。她的脸上没有笑。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一闪。然后恢复了。
"小芳。把赵叔他们都叫来。"
十分钟。剧场后台。人到齐了。赵叔。李大姐。哑叔。铁头。豆豆和他的两个师姐。加上小芳。十二个人。
姜乐站在大家面前。她把文件举了一下。
"文广新局的评估结果下来了。老文工团剧场主楼。列入省城历史建筑保护名录。第十二批。编号SC-LJ-0123。"
安静了两秒。
赵叔第一个出声。"保住了?"
"保住了。进了名录之后,拆迁必须经过省级文物部门审批。不是钱友财找个关系就能批的。"
赵叔的嘴抖了一下。他没说话。他转过身。他的手摸了一下墙壁。红砖墙。他的手在砖缝里停了一下。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只一下。
李大姐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哎呀我这是怎么了。"她又擦了一下。"高兴的。高兴的。"
哑叔没哭。也没笑。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他扫得比平时用力。竹扫帚在水泥地上"刷刷刷"地响。他把地上的碎蜡屑和烟头扫成一堆。然后倒了。
铁头站在角落。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后又扯了一下。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拳头在口袋里松开了。
姜乐没有搞庆功宴。没有开香槟。
"今晚。演一晚上。"
"演什么?"赵叔问。
"什么都行。你想拉二胡就拉二胡。李大姐想唱坠子就唱坠子。我来说三段相声。门票免费。送给那些在直播和网上支持过咱们的人。小芳。你去发通知。今天晚上七点。老文工团剧场。免票入场。先到先坐。坐满为止。"
小芳跑了。她跑到前台。打开电脑。在剧场公众号上发了一条消息。标题很简单——"今晚。回来了。"
晚上七点。
剧场一千二百个座位。坐满了。
不是卖票卖满的。是送票送满的。小芳在公众号上发通知之后,两小时内收到八百多条留言报名。她按报名顺序发了票。剩下四百张留给现场排队的人。六点半的时候队伍排到了巷子口。
灯光亮了。不是蜡烛了。电来了。前天铁头找了供电局的朋友。把被撬的配电箱修好了。线也接好了。电闸推上去的时候,整个剧场的灯"啪"地全亮了。追光灯。侧灯。顶灯。全部亮了。白晃晃的。
赵叔第一个上台。二胡。《二泉映月》。他的手指在弦上按着。弓在弦上拉。"嗡——"。声音从舞台传到最后一排。剧场里的嘈杂声安静了。
李大姐第二个。河南坠子。《偷石榴》。她的嗓子养了一周。亮的。她唱的时候台下有人跟着拍手。
铁头在后台搬道具。他搬完一箱歇一下。他的脸上有汗。但他的嘴角一直是扯着的。
九点半。姜乐上台。
大褂。黑色。她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的肚子八个多月了。大褂撑得满满的。但她的背是直的。
她说了一段传统活儿。又说了一段新编的。第三段——她没说。她把快板放下了。
"各位。今晚不收票。不卖票。你们来是因为你们在乎这栋楼。我在乎它比你们早。早了三十年。我爸以前在这儿演出。我小时候坐在第一排看他。后来他不在了。这栋楼还在。"
台下安静了。
"这栋楼要是没了。我以后去哪儿看我爸。"
她停了一下。
"我这个人。嘴贫。平时爱说段子。但今天我不想说段子。我今天只想说一句话。"
她看着台下。一千二百个人。密密麻麻的。有人在最后一排站着。有人坐在过道的台阶上。
"只要我还活着。这个剧场就倒不了。"
掌声。
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掌声。是那种一千二百个人同时拍手的掌声。"哗——"。像一面墙倒下来。震得追光灯的灯罩都在抖。
姜乐鞠了一躬。弯腰。九十度。大褂的下摆扫过舞台的地板。
散场。观众走了。老艺人们走了。赵叔走的时候拍了拍姜乐的肩膀。他的手劲很大。拍得姜乐的肩膀往前沉了一下。他没说话。拍完就走了。
后台。化妆间。
姜乐一个人坐着。灯开着。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她的手搁在化妆台上。台面上有她白天看的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文件旁边是一张地图。
A2大小。省城城市规划图。彩色印刷。等高线。地块标注。道路网。她从规划局要来的。不是公开版本。是内部工作版。小芳托了关系拿到的。
她把地图展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划到了老城区。划到了文工团巷。剧场在那儿。一个小方块。她的手指停在小方块上。
然后她的手指移到了旁边。
剧场旁边。东面。一块大地块。标注着"友财·文工团综合体(拟建)"。地块的边界用红色虚线画着。虚线范围——把剧场的小方块包进去了。不是半包。是全包。剧场正好卡在地块的正中间。
"小芳。你过来。"
小芳从前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没扫完的扫帚。
"你看这块地。"
"什么地?"
"钱友财的项目。友财·文工团综合体。他的规划里。我们的剧场正好卡在他商业综合体的正中间。他不拆掉我们。他的项目就开不了工。"
小芳的嘴张了一下。"那——"
"所以这只是暂停。不是结束。钱友财不会放弃的。这个项目他投入了多少——拿地的钱、设计的钱、前期宣传的钱——几个亿。他不会因为一个文保名录就收手。"
"那怎么办?"
姜乐合上地图。地图的折痕很深。她的手指在折痕上按了一下。
她从化妆台抽屉里拿出父亲的账本。牛皮封面。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页。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拧开盖。在空白页的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钱友财"。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墨水洇了一个小点。蓝色的。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来吧。"
她把笔盖拧上。搁在账本旁边。
晚上十一点。手机响了。
姜乐接起来。
"姜老板你好。我是省电视台文艺频道的制片人。姓陈。陈志远。"
"陈制片。你好。"
"是这样的。我们正在筹备一档全国笑星选秀节目。叫《笑傲江湖》。想请你担任首席评委。你感兴趣吗?"
姜乐的手指搁在账本上。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化妆台上的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又看了一眼账本上"钱友财"三个字。
"陈制片。这个节目的录制地点在哪?"
"省城。就在我们台里。不影响你在剧场那边的演出。"
"录制周期多长?"
"三个月。每周录一期。一共十二期。"
"报酬呢?"
陈志远报了一个数字。姜乐的眉毛动了一下。不算高。但够联盟发三个月工资了。
"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好的。期待。"
挂了。
姜乐把手机搁在化妆台上。她的目光落在账本上。"钱友财"三个字旁边——笔尖之前洇出来的那个蓝色小点,已经干了,边缘收了一圈细细的毛刺,像一颗微型的海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