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姜乐给陈志远回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陈制片。我想好了。节目我接。"
"太好了。姜老师——"
"但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的点评不做台本预设。台上选手的表现我现场判断。你们别提前给我写好词。"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这个……姜老师,节目组确实有统一的台本格式——"
"那是你们的事。我的点评我自己的。你要是接受不了,这活我接不了。"
"行行行。您说了算。"
"第二。我不配合任何内定安排。谁进谁出,我按水平打分。如果你们提前告诉我谁必须过谁必须淘汰——我当场走人。"
陈志远没接话。两秒。
"姜老师。这个节目投资方——"
"我还没说完。第三。如果节目过程中出了问题——任何问题——我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利。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提前通知。"
"这三个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但我得跟台里汇报一下——"
"你汇报。我等你的合同。"
姜乐挂了。
她坐在化妆台前。手机搁在桌上。她的手搁在账本上。账本翻在"钱友财"那一页。她看着这三个字。
昨晚她在电话里问过陈志远一个问题。
"你们这节目背后有投资方吗?"
陈志远沉默了一下。
"有。省城文化投资集团。"
"钱友财是不是股东?"
陈志远更沉默了。长的那种沉默。电话里能听到他的呼吸。还有他手指敲桌面的声音。"嗒嗒嗒"。
"姜老师。这个——"
"你不用回答。我查得到。"
她查了。昨晚让铁头查的。铁头的消息比她预想的快。今天一早铁头把一张打印出来的企业信息放在了她的化妆台上——省城文化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股东三人。第一大股东:钱友财。持股比例百分之四十一。
小芳从前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传单。记忆墙活动剩下的。她把传单搁在角落。转身看到了化妆台上的企业信息打印件。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老板。这是——"
"选秀节目的投资方信息。"
"你昨天接的那个电话?"
"嗯。"
小芳把打印件翻过来看了一遍。她的眼睛停在了"钱友财"那行上。
"老板。钱友财是这节目的第一大股东?"
"百分之四十一。"
小芳的脸变了。她把打印件"啪"地拍在桌上。
"那你去当评委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他肯定会在节目里做手脚。他投资了这节目,他的人他的人想怎么排就怎么排,你一个评委算什么?"
"小芳。"
"老板你听我说。这个节目——"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正是因为他在。我才要去。"
小芳的嘴张了一下。没合上。
"钱友财投资这个节目。说明什么?说明他要扩大影响力。他要的不只是一栋楼。他要的是省城文化产业的版图。选秀节目——全国性的——播出之后,他的名字和'文化投资'绑在一起。他洗白。他用文化产业给自己贴金。"
"那你去当评委——"
"我去当评委。我坐在首席评委的位置上。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能看到。他在节目里安排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手脚。我一个一个看到。一个一个记下来。"
"你是说——"
"这个节目是我的新舞台。剧场能守住。但光守住剧场不够。钱友财的手伸到了哪里,我的眼就跟到哪里。"
小芳看着她。她的嘴合上了。她没再劝。
"还有一件事。"姜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节目的评委阵容。三个评委。我排第一。首席。另外两个——一个是中国曲协的常务理事,姓方。一个是省城相声圈的老前辈,姓孙。孙老爷子。我师父的朋友。"
"孙老爷子也去了?"
"嗯。他答应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丫头,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不去。'"
小芳的眼圈红了一下。她低了一下头。然后抬起头。
"那我呢?"
"你守剧场。我不在的时候铁头在。赵叔在。你们该排练排练。该演出演出。相声流水席不停。"
"行。"
周三。签约。
省电视台。十二楼。文艺频道办公室。
姜乐穿了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孕妇款。八个多月了。她的肚子顶着裙摆。脚上穿了一双平底鞋。白色的。干净。
合同是标准的评委聘用协议。一式两份。十二页。她的条件全部写进了补充条款里。第三页第七条:"评委姜乐的点评内容不受台本约束。"第八条:"节目组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评委的评分结果。"第九条:"评委保留随时退出权。"
她一页一页翻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她拿起笔。签了。姜乐。两个字。她的字跟她师父不一样。她师父的字歪。她的字正。横平竖直。
陈志远在对面签了。盖了章。台的章。红色的。圆的。
"姜老师。下周一开始第一期录制。上午九点到。化妆间在二楼。"
"行。"
"评委酬劳按合同走。三期一结。"
"嗯。"
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起身。出了办公室。走楼梯下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挂着节目的宣传海报。两米高三米宽。挂在正对着大门口的墙上。海报底色是红色。上面是三个评委的半身照。左边是方常务理事。中间是姜乐。右边是孙老爷子。
姜乐的照片排在正中间。名字排在第一位。"首席评委 姜乐"。白色大字。
她站在海报前面看了两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霍铮。
"你老婆上电视了。"
霍铮的回复很快。三秒。
"少怼人。"
姜乐看着这三个字。她的嘴角扯了一下。她把手机揣回口袋。
她往外走。推开了省台大门的玻璃门。门"嗖"地弹回去。风灌进来。十一月的风。冷的。
门外的台阶上。她停了。
台阶下面。一辆黑色奥迪A6。车门开着。一只脚踩在了地上。皮鞋。黑色。擦得很亮。然后另一只脚。一个人从车里出来了。
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圆脸。头梳得整齐。五十出头。肚子不大。但下巴有肉。他的手上戴了一枚戒指。金的。不大的那种。
钱友财。
他站在台阶下面。他抬起头。看到了台阶上面的姜乐。
两个人隔着六级台阶对视了。
钱友财先笑了。他的笑是那种商人特有的笑——嘴角往上,眼睛不动。嘴巴张开了。牙齿整齐。白的。做过烤瓷。
"姜老板。以后多多指教。"
姜乐也笑了。她的笑跟他的不一样。她的嘴角往上走的时候眼睛跟着走了。她的眼睛是亮的。
"钱老板客气了。希望贵节目别让我失望。"
钱友财的笑停了一秒。然后又接上了。他点了一下头。往台阶上走。姜乐往台阶下走。两个人擦肩而过。他的西装袖子碰了一下姜乐的胳膊。缎面的。滑的。
姜乐没有回头。她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她的平底鞋踩在人行道上。"嗒"。一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份合同。十二页。A4纸。折了一次。纸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