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第一期录制。
省台演播厅。八百个座位。坐满了。观众是节目组组织的。大学生。社区群众。企事业单位。统一发票。对号入座。
评委席在舞台正对面。三把椅子。红色绒面。高背。每把椅子前面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评分牌、矿泉水和一只话筒。
姜乐坐在中间。左手边是方常务理事。五十五岁。瘦高。戴金丝眼镜。不苟言笑。右手边是孙老爷子。七十一岁。花白头发。穿中式对襟褂子。他的耳朵不太好。戴了助听器。
录制开始。主持人上来。一男一女。标准配置。男的高。女的靓。开场白说了两分钟。然后选手开始上台。
一号选手。山西来的。说了一段单口。三分钟。姜乐给了通过。方常务理事给了通过。孙老爷子没给。理由:"口齿不清。"
二号。东北的。二人转。五分钟。姜乐没给通过。"走偏了。这是笑星选拔,不是二人转专场。"方常务理事同意。孙老爷子同意。
三号。四号。五号。
姜乐注意到一个规律。
选手的表演时长不一样。有的给了五分钟。有的只给了两分钟。有的上台之前主持人介绍得很详细。有的只报了一个名字。她看了看手中的选手信息表。上面只有名字、籍贯和表演类别。没有时长标注。但现场的提示牌上写着每个选手的表演时间。
她拦住了一个从台边经过的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戴耳麦。手里拿着对讲机。
"表演时间怎么定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按节目组的安排。"
"谁的安排?"
"导演组。"
"导演组根据什么标准安排的?"
小姑娘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回答。她的对讲机响了。她说了句"抱歉"就跑了。
姜乐没追。她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九号选手上台的时候。主持人多说了两句。
"接下来这位选手——来自我们省城本地。他的师父是省城相声界的名家。让我们欢迎——钱小财。"
姜乐的手搁在评分牌上。她没动。
钱小财。二十五六岁。圆脸。比钱友财瘦一些。穿着一身红色大褂。大褂是新做的。面料好。绸的。领口的扣子是盘扣。扣得很整齐。他站在台上。笑嘻嘻的。鞠了一躬。开始说。
他说的是一段关于"中奖"的相声。单口。包袱的设计是三翻四抖——第一翻铺垫,第二翻递进,第三翻转折,第四翻抖响。
但他的节奏全错了。
第一翻的铺垫太慢。拖了四十秒。观众开始看手机了。第二翻的递进太急。前面的铺垫白做了。观众没跟上。第三翻的转折——他漏了一个关键过渡。直接跳了。观众一脸茫然。第四翻——包袱抖了。但没人笑。
台上八分钟。他笑场了两次。忘词了一次。用"嗯""啊"填补了五秒钟的空白。
台下的观众零星鼓了几下掌。不多。礼貌性的。
姜乐的评分牌翻到了"不通过"。
钱小财站在台上。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看着评委席。他的目光在姜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轮到点评了。
方常务理事先开口。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这个选手的基本功还是有基础的。节奏上需要再打磨。继续努力。"
他说完了。给了通过。
孙老爷子没说话。他看了看姜乐。意思是——你先说。
姜乐按了一下话筒的开关。"嗒"。
"这段子不是你写的吧?"
钱小财的脸僵了。
"节奏乱了四个地方。你连包袱在哪都不知道。"
演播厅安静了一秒。不是那种冷场。是那种——观众没料到评委说话这么直的安静。
方常务理事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姜乐一眼。姜乐没看他。她看着台上的钱小财。
钱小财的嘴张了一下。"姜老师我——"
"下一个。"
主持人赶紧上来圆场。钱小财鞠了一躬。下台了。他的红色大褂在后台的灯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侧幕后面。
录制继续。姜乐把评分牌翻回了正面。她的手搁在桌上。没动。她的表情跟之前一样。平的。
中午。休息。
姜乐从评委席上站起来。她跟孙老爷子点了一下头。孙老爷子拄着拐杖往休息室走了。方常务理事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很低。
姜乐往化妆间走。二楼。走廊很长。左边是化妆间。右边是几个标着"节目组专用"的门。
她走着。走到第二扇门前。门没关严。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门缝里扫了一眼。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A4纸。打印的。纸的上方有一行黑体字——"《笑傲江湖》总决赛拟入围名单"。
她推了一下门。门开了。没人。她的目光扫过那张纸。
十二个名字。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有备注。第一个名字——钱小财。备注栏写着"保送决赛"。第二个名字后面也写着"保送"。第三个。第四个。十二个名字里有六个标注了"保送"。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快门声关了。无声。她把照片存好。退出。关门。门关的时候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半秒。确认门回到了虚掩的状态。跟之前一样。
她回到化妆间。坐在镜子前。掏出手机。把照片点开。看了一遍。放大。看备注栏。确认无误。她把照片发给霍铮。附了一行字。
"帮我查一下这节目组的投资方和钱友财的关系。"
霍铮的回复很快。一个字。
"好。"
她锁上手机。搁在化妆台上。她拿起粉饼。对着镜子补了一下额头。额头出油了。她把粉饼合上。放回原位。
她的表情跟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录制继续。选手一个一个上台。姜乐的点评跟上午一样。直。准。不留面子。该通过的通过。不该通过的当场说理由。方常务理事开始跟她保持一致了——因为孙老爷子每次都站她那边。三票里两票一样的。方常务理事不敢硬顶。
录制结束。下午六点。
姜乐从演播厅出来。走廊。二楼。化妆间。
她推开门。化妆间的灯亮着。她坐到镜子前。拿起眉笔。她的右手描了一下左眉。眉笔的笔尖很细。她在眉尾的位置顿了一下。描出一道弧线。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敲门。门"吱呀"一声。
姜乐没回头。她对着镜子继续描眉。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人。红色大褂换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圆脸。额头上还有下午录制的汗渍。钱小财。
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不是自然的那种笑。是挤出来的。嘴角往上。眼睛没跟着走。
"姜老师。我是钱小财。钱友财是我大伯。"
姜乐的眉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描。
"他让我来跟您打个招呼——他说,希望您多多关照。"
姜乐对着镜子。她把眉笔搁在化妆台上。她的手很稳。她转过身。看着钱小财。她的眼睛在镜子的灯光下是亮的。
"你大伯没教过你——进别人的房间要先敲门吗?"
钱小财的笑僵在脸上。他的手还扶着门把手。他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姜乐转回去。拿起眉笔。继续描右眉。
"出去。"
门"咔嗒"一声关了。走廊里传来钱小财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很快。越来越远。没了。
姜乐把右眉描完。她放下眉笔。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左眉。右眉。齐了。她的手搁在化妆台上。手指碰到了眉笔的笔帽。笔帽没盖。她拿起笔帽。拧上去。拧的时候笔帽的内壁刮了一下笔尖,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像指甲划过瓷碗的边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