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直播。
省台演播厅。八百个座位。满的。灯光全亮。四台摄像机。一号机正面。二号机评委席。三号机侧幕。四号机观众席。导播间在二楼。隔着玻璃能看到全场。
直播从晚上八点开始。主持人开场。介绍评委。介绍规则。然后选手开始上台。
前六个选手表现中规中矩。有好的。有差的。姜乐的点评跟之前两期一样。直。准。不好听的也说。但她从没在直播中失控过。
第七个。钱小财。
主持人报幕的时候多加了两个字——"来自省城本土的钱小财。"
钱小财上台。这次换了蓝色大褂。新做的。面料比上次那件红色的好。绸缎的。领口绣了一朵暗纹花。他鞠躬。站定。开始说。
他说的是一段关于"借钱"的单口。选题老。包袱老。连开场白都是二十年前老段子里的——"说有个人借钱不还"。
他开口第一句。姜乐的眉头就皱了一下。
台词是郭德纲的旧活。《借钱》。这活儿姜乐听过原版。听过不下二十遍。钱小财的版本——词没改。一个字没改。但节奏全错。原版里"借钱不还"的三翻是递进的。一翻比一翻急。一翻比一翻紧。最后抖出来的时候观众应该是笑到喘不上气。
钱小财的版本——三翻全在一个速度上。匀速。像念课文。第一翻。观众没反应。第二翻。有人看了手机。第三翻。有人打了个哈欠。包袱抖了。全场安静。
八分钟。
钱小财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大褂后背湿了一块。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他笑场了。自己先笑了。但观众没跟着笑。他又唇角微弯一下。还是没人。他的嘴角僵了。
八分钟结束。他鞠躬。台下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有人已经不看台上了。在看手机。
主持人上来。"好。感谢钱小财的表演。下面请评委老师点评。方老师先来?"
方常务理事推了推金丝眼镜。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钱小财选手的基本功还是有基础的。气息稳。吐字还算清楚。包袱的设计上有提升空间。继续努力。"
他说完了。给了通过。
孙老爷子拿着话筒。他看了看姜乐。"我同意姜老师。姜老师先说。"
姜乐拿起话筒。
她没说话。她先叹了一口气。
就这一声叹气。演播厅里的嘈杂声一下子低了。观众的目光全转到了她身上。那一声叹气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叹。带着气从胸腔出来。经过嗓子的时候压了一下。沉的。
"钱小财。"
"嗯……姜老师。"
"你站台上的时候。两只脚的重心全在脚后跟上。"
钱小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重心在后。说明你心虚。你怕。你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你上台之前没练够。上了台之后不知道手往哪放。脚往哪站。眼睛往哪看。你全程在盯天花板上的灯——因为你不敢看观众。"
台下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你说的这段子。是郭德纲二十年前的活。《借钱》。原版。你连词都没改。一个字没改。"
姜乐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的。每句话之间留了半秒的停。
"翻包袱的节奏全错了。原版的三翻是递进的。一翻比一翻急。一翻比一翻紧。你呢?三翻全在一个速度上。匀速。你在念课文。而且你连原版都没听过。你大概是看了个文字版。照着背的。因为你背的时候断句全断错了。原版里'借钱不还'后面有个停顿——你没有。你直接接了下一句。包袱提前漏了。观众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谁还笑?"
台下笑了。笑声比刚才大。
"你的表情管理。让我想起我家小区门口那只被门夹了尾巴的流浪猫。"
全场哄堂大笑。
"又疼。又懵。还不知道该往哪跑。"
笑声更大了。有人拍大腿。有人捂肚子。前排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笑到眼镜歪了。
钱小财站在台上。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的两只手垂着。攥成了拳。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拉。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说话。但话筒不在他手里。
导播间里。导播姓刘。四十出头。光头。他戴着耳麦。耳麦里全是各机位的声音。他的手搁在切换台上。他按了一下对讲。
"插广告。三号机准备——"
但他没来得及按。姜乐没停。
"你上台之前。有没有对着镜子练过?"
钱小财没回答。
"没有。你练了。但不是对着镜子。是录音。你听了自己的录音觉得还行。但录音里听不到你的表情。你不知道自己在台上的脸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你刚才抖包袱的时候。你的眉毛先动了。比嘴快了零点五秒。观众还没听你说什么呢。你的眉毛已经告诉他们——'我要抖包袱了'。这叫什么?这叫泄底。相声里的大忌。"
台下的观众已经从尴尬的沉默变成了放声大笑。有人在喊"好"。有人在鼓掌。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刘导播的手在切换台上悬着。他对着耳麦喊了一句。
"插广告!"
主持人接到了信号。他拿着话筒走上前。
"姜老师——我们给选手一点鼓励——"
姜乐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主持人停了。
"我正在鼓励他。"
姜乐的声音没提高。但演播厅安静了。
"我今天说的话。如果有人愿意一句一句记下来。能让他少走十年弯路。"
她停了一下。
"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
钱小财在台上。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被扒了皮之后强撑着的弧。比哭还难看。
姜乐把话筒搁在桌上。她靠回椅背。她的手搁在肚子上。她没有再看钱小财。她的目光移向了下一个选手的入场口。
主持人赶紧上来。"好——感谢姜老师的精彩点评——我们看下一位选手——"
钱小财从台上走下去。他的蓝色大褂在侧幕的阴影里闪了一下。他的脚步很快。运动鞋踩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咚咚咚"。
导播间里。刘导播的手从切换台上拿开了。他摘下耳麦。擦了一下额头。汗。他的手在发抖。
他旁边的助理凑过来。小声说。
"刘导。这段要不要掐?"
刘导播看了一眼监视器。收视率监测屏幕上的数字。八点十二分。直播开始时收视率零点八。现在——一点二。还在涨。
"掐什么?直播。全国观众都听见了。"
助理的嘴张了一下。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监视器。画面里。姜乐坐在评委席上。她的手搁在肚子上。表情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刘导播把耳麦重新戴上。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切换台的边缘。切换台的塑料边框上有一道旧裂纹。从左边数第三个按键的旁边。裂了很久了。一直没人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