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还在继续。
姜乐说完那段点评之后。接下来的三个选手都正常走了。姜乐的点评也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直。准。但没那么毒了。像是刚才那十分钟用尽了她所有的火力。
第八个选手下台。第九个准备上场。中间有个三十秒的间隔。主持人在台上串场。
这时候。钱小财从侧幕后面走出来了。
他没走。他没回后台。他站在侧幕的边缘。他的蓝色大褂还没换。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之前是慌。现在是狠。被逼到墙角的狠。
他走到舞台中央。主持人愣住了。
"等一下。我有一句话想说。"
主持人拿着话筒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导播间的方向。二楼。玻璃后面。刘导播的手悬在切换台上。
钱小财拿过了主持人的话筒。他没等主持人同意。直接拿了。他转向评委席。他看着姜乐。
"姜老师。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因为我大伯没给你打点好?"
演播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不是安静。是凝固。像一锅正在烧的水突然被人把火关了。所有的声音都没了。观众的笑声没了。摄像机的移动声没了。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显得大了。
主持人站在旁边。他的嘴张着。他的话筒被拿走了。他的手空着。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看了一眼评委席。又看了一眼导播间。
姜乐坐在评委席上。她没动。
她的嘴角往上走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到。但孙老爷子看到了。老爷子动了一下助听器。他知道——这个丫头在等这句话。
"钱小财。"
姜乐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激动。
"你终于说了一句真话。"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八个多月。她的肚子顶着深蓝色连衣裙。她的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纸。折好的。A4。她打开。对着二号机——评委席的机位——举了起来。
"对。我们就聊聊你大伯。"
纸在她手里。白色的。打印的。上面有字。二号机的镜头推了上去。导播间的监视器上。纸上的字被放大了。黑体。"《笑傲江湖》总决赛拟入围名单"。
"这是我上周在节目组办公室里拍到的。"
她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被话筒送到了八百个人的耳朵里。
"上面有六个名字。标注了'保送决赛'。排在第一个的就是你——钱小财。"
台下有人"嚯"了一声。有人举起了手机。开始拍。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然后是几十个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观众席里此起彼伏。
"你大伯钱友财。这个节目的主要投资方。持股百分之四十一。他说让你进决赛。是不是?"
钱小财站在台上。他的手攥着话筒。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你的出场顺序。排在黄金时段。是不是?你的表演时长。比其他选手多了三分钟。是不是?你的题目难度——这个就不用说了。你连题目都没有。你说的全是别人的旧活。"
导播间。
刘导播的手悬在切换台上。他的手指在发抖。
旁边的助理声音都变了。"刘导——切信号——"
"不能切。"
"为什么?"
"现在切了就等于坐实了。全国观众都看到了。切信号就是承认有鬼。"
助理不说话了。他的手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
刘导播看了一眼网络直播间的弹幕。屏幕上的弹幕像瀑布一样。刷得看不清字。他扫到了几条——
"卧槽直播翻车了。"
"评委在节目里揭黑幕?这也行?"
"这个姜乐太猛了。"
"钱友财是谁?有没有人扒一下?"
收视率。一点二。一点四。一点七。还在涨。
演播厅。
姜乐把名单折好。放回口袋。她重新坐下来。她的手搁在桌面上。她把话筒拿起来。
"我今天是来当评委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她的声音降了半度。不急了。慢了。
"但既然有人提到了'打点'两个字。我就把话说明白了。这个节目的选手选拔过程有问题。有人通过投资方的关系内定了选手。出场顺序。表演时长。评分倾向。都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她停了一下。
"我希望节目组给全国观众一个解释。"
她把话筒搁在桌上。"嗒"一声。她靠回椅背。她的手搁在肚子上。
演播厅里没有声音。三秒。
然后——掌声。
不是零星的。是那种八百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同时拍手的掌声。从前排开始。往后蔓延。到第五排的时候已经是全场了。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在喊"姜老师好样的"。
方常务理事坐在姜乐左边。他的金丝眼镜歪了。他没扶。他的手搁在评分牌上。评分牌翻到了"不通过"那面。他翻过去的时间比姜乐晚了三秒。
孙老爷子坐在姜乐右边。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用拐杖点了一下地面。"笃"。
主持人站在台上。他的话筒被钱小财拿走了。钱小财还拿着。他站在舞台中央。他的话筒对着自己的胸口。他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刘导播的声音从主持人备用的耳麦里传来。
"广告。现在。"
主持人回过神了。他跑到钱小财身边。把话筒从他手里拿回来。他拿起话筒。声音有点抖。
"好——我们——插一段广告——广告之后——继续——"
广告响了。一段洗衣液的广告。十五秒。演播厅里的灯光暗了一度。
姜乐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有去后台。她往侧门走。侧门通向二楼的化妆间。她推开门。门"吱呀"了一声。她走上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一踩台阶灯就亮了。白色的。
她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手机响了。
霍铮。
她接了。
"你看了?"
"全城都在转你的视频。电视台外面的记者已经堵满了一条街。"
"我知道。我正在从后门走。"
"我去接你。"
"不用。你在家等着。我打车。"
"姜乐。"
"嗯。"
"小心。"
"嗯。"
她挂了。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口袋里那张名单硌着她的手指。纸的边角已经毛了。折痕处裂了。
她推开二楼平台通往后门的安全通道。门是铁的。灰色。推开的时候铰链"嘎吱"响了一声。
楼梯间里的光很暗。声控灯只亮了三秒就灭了。她站在黑暗里。等灯再亮。
灯没亮。
但她在黑暗里看到了一个人影。
安全通道的拐角处。有人站着。靠墙。那个人听到了姜乐的脚步声。从墙边站直了。
陈志远。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跟姜乐第一次见他时穿的一样。但他的脸不一样了。不是客气了。是慌。他的嘴角往下拉着。额头上有一层汗。他的手攥着一杯咖啡。纸杯。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的水珠在暗光里反着一点光。
"姜老师。"
"陈制片。你在这儿等谁呢?"
陈志远的嘴动了一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姜乐的肚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姜老师。台长让我来——"
"让我别接受采访?"
"让你先别走。台长想跟你谈。"
"现在?"
"现在。"
姜乐看着陈志远。他的眼睛在楼梯间的暗光里。白的。闪的。他的手攥着咖啡杯。纸杯被他攥变了形。杯口的盖子翘了一个角。咖啡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了他的鞋面上。他没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