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声控灯又亮了。
姜乐站在台阶上。陈志远站在平台拐角处。两个人之间隔了四级台阶。
"姜老板。你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了。"
陈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声控灯再灭了。也像怕走廊里有人听到。
"节目赞助商刚才打电话说要撤资。台领导也炸了。台长的电话我从直播没结束就一直在响。我没接。"
"你不敢接。"
"我——"陈志远咽了一下。"是。我不敢接。"
姜乐下了两级台阶。站到了平台上。她跟陈志远面对面。声控灯又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陈哥。你做了多少年节目?"
"十八年。"
"十八年。你想让你做的节目变成一个笑话吗?"
陈志远的嘴闭了一下。他手里的咖啡杯歪了。凉咖啡从杯盖的缝隙里淌到了他的手指上。他没擦。
"不想。"
"那你就知道该怎么选。"
"姜老师——台领导那边——"
"台领导那边。我给你一个台阶。"
陈志远抬起头。
"下一期直播。我在台上把那份名单撕了。然后节目该怎么进行就怎么进行。但前提是——赛制必须公平。内定全部作废。所有选手重新比赛。谁有本事谁上台。谁没本事谁回家。"
陈志远看着她。他的喉结滚了两下。
"你撕名单——台里能同意?"
"你觉得台里现在有的选吗?直播已经播出去了。全国观众看到了那份名单。钱友财的名字也播出去了。现在台里只有两条路——第一,跟我切割,说我信口雌黄。但名单的照片在观众手机里存着。切不干净。第二,顺着我的话往下走。承认有问题。改。改了就是好节目。不改就是烂节目。"
陈志远的手松了。咖啡杯从他的手指间滑了一下。他赶紧攥住。
"我——跟台长说。"
"你现在就说。我在这里等。"
陈志远掏出手机。拨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的时候抖了一下。电话通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姜乐。声音压到了最低。姜乐听到了几个词。"撕名单""赛制改革""同意"。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陈志远不停地点头。像电话那头能看到他似的。
他挂了。转过身。
"台长同意了。"
"下一期直播。我在台上撕。然后宣布赛制改革。"
"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钱友财的人——钱小财——从下一期开始。按正常赛制走。他的表演时长。出场顺序。题目。全部跟其他选手一样。不多给一秒。不多给一分。"
"这个——"
"这个是底线。你不答应我现在就走。后门出去。记者在外面。我接受采访。你自己跟全国观众解释为什么要保一个连包袱在哪都不知道的人。"
陈志远的脸在声控灯下是灰的。
"行。"
姜乐点了一下头。她从陈志远身边走过去。往化妆间走。她的平底鞋踩在楼梯上。"嗒嗒嗒"。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一周后。第四期。直播。
晚上八点。演播厅。八百个座位满了。加了两排临时座椅在过道里。还是不够。有人站着。站到最后排的墙根底下。
全城在线人数在开播前十分钟就破了省台综艺节目的历史纪录。网络直播间的弹幕密度已经到了看不清字的程度。
姜乐从后台走出来。她的深蓝色连衣裙。八个多月。她的手垂着。右手的手指之间夹着一张纸。折好的。A4。白色。
她没坐评委席。她走上了舞台。
二号机的镜头推了上去。特写。她的脸。她的手。手里的纸。
她站定。追光灯打在她身上。白的。
她打开纸。对着镜头举了三秒。让全国观众看清楚上面的字。"总决赛拟入围名单"。六个名字。六个"保送"。
"我小时候学相声。师父教了我一句话。"
她的声音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出去。
"'艺在人为。德在人心。'"
她把纸从面前移开。她的双手捏着纸的上下两边。拇指在上。其余四指在下。
"这个舞台是给有本事的人站的。不是给有关系的人站的。"
她双手用力。
"嘶——"
纸从中间裂开。两半。她的手没停。把两半叠在一起。再撕。"嘶——"四半。再叠。再撕。纸片从她的手指间掉下来。白色的。碎的。像雪。落在舞台上。落在她的鞋面上。
全场鸦雀无声。
两秒。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是八百个人——不。加上过道和墙根的。九百个人——同时拍手的掌声。有人站起来了。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混在掌声里了。
方常务理事在评委席上鼓掌。他的金丝眼镜歪了。他没扶。孙老爷子用拐杖点了一下地面。"笃"。点完之后他也在鼓掌。他的手不大。但拍得很响。
纸片还在飘。有几片飘到了观众席的第一排。一个年轻姑娘伸手接住了一片。她攥在手心里。
姜乐站在台上。纸片还在往下落。她蹲下来。八个多月。她撑着膝盖蹲下去。她的手在舞台的地板上捡起了一片碎纸。拇指盖大小。白色。上面印着半个"财"字。
她把碎纸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她对着镜头眉眼舒展一下。嘴角往上走。眼睛跟着走了。
"这片留着给我做纪念。将来告诉我孙子——你奶奶我当年撕过一张最大的假面。"
台下又笑了。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主持人上来。他这次没有拿稿子。他站在姜乐旁边。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他说了。
"好——下面我宣布——经节目组研究决定——本期起赛制全面改革——所有内定安排作废——选手重新比赛——"
姜乐走下台。她回到评委席。坐下。她把那片碎纸放进了口袋。口袋里还有那份名单的另一半——不。已经没有名单了。口袋里只有碎纸。碎纸硌着她的手指。纸的毛边扎了一下她的指尖。不疼。但她感觉到了。
直播继续。选手一个一个上台。姜乐的点评跟以前一样。直。准。但她今天笑的次数多了。她的眼睛比前几期亮。
十一点。直播结束。
姜乐回到化妆间。她坐在镜子前。卸妆。她用卸妆棉擦掉了额头上的粉。额头露出了原色。有点暗。有点油。真实的那种。
门被推开了。推了一条缝。不大。刚够一颗脑袋探进来。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不是选手的演出服。是他自己的衣服。他的头发有点长。该剪了。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熬夜的红。是哭过。但擦干了。眼皮还有点肿。
"姜老师。"
姜乐从镜子里看着他。
"你是——"
"我是第七号选手。张远。从安阳来的。"
姜乐想起来了。第七号。初赛的时候。说了一段单口。不是传统活。是他自己写的。关于他奶奶的。包袱不多。但有一个抖响了。姜乐当时给了通过。
"你还没走?"
"我在后台等。等了两个小时。"
"有事?"
张远的嘴动了一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姜老师。谢谢你。"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他的眼圈又红了。他吸了一口气。
"我是一个小县城来的孩子。我没有关系。没有钱。我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来省城。我的火车票是硬座。我的相声是我自己写的。我的快板是我爸做的——我爸是木匠。他不会做快板。他照着网上的视频做了三遍才做出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说出来的抖。
"初赛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名单。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我以为是公平的——我就是不够好。后来你在台上撕了那份名单。我才知道——不是我不够好。是有人根本没给我机会。"
姜乐从椅子上转过身。她看着张远。他的眼睛红着。他的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扣错了。第一颗扣到了第二个扣眼上。
她沉默了几秒。
"你那块快板。带来了吗?"
"带了。"张远从身后拿出快板。木头的。颜色不均匀。有一块深一块浅。是拼的。他爸用的不是同一块木头。
"打一下我听听。"
张远犹豫了一下。他把快板拿起来。左手。右手。翻了一个花。打了一个开场板。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音色不齐。高音偏高。低音偏低。竹子不行。但节奏稳。手腕翻得利索。
姜乐听完了。她点了一下头。
"好好准备下一场。"
张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擦。他用攥着快板的手鞠了一躬。快板碰到了门框。"嗒"的一声。他直起身。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响了一串。"嗒嗒嗒嗒嗒"。跑着走的。
姜乐转回镜子前。她拿起卸妆棉。继续擦。她的手停了一下。她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格之后嘴角自己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