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不到半小时。
省台数据中心。三楼。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六台电脑。三个数据分析师。
结果出来了。
当晚直播收视率——百分之四点七。
省台建台以来娱乐节目最高纪录。之前的纪录是百分之二点三。一档相亲节目。三年前创的。翻了一倍。
网络端。全网同时在线峰值——八百六十万。弹幕总量——四百二十万条。话题"姜乐撕名单"冲上了全国热搜前三。第一是某明星离婚。第二是某地地震。第三是姜乐。
数据分析师把报告发到了台长办公室。
台长姓孟。五十八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完了报告。他把报告放下。他拿起电话。拨了陈志远。
"老陈。"
"孟台。"
"收视率多少你看到了？"
"看到了。四点七。"
"建台以来最高。"
"是。"
"下一期直播。姜乐的评委合同。续签。首席不动。赛制改革按她说的办。"
"明白。"
"还有。钱友财那边——台里不掺和了。他要是撤资。撤。收视率破纪录了。不愁没赞助商。"
陈志远挂了电话。他坐在二楼走廊的椅子上。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杯凉咖啡。杯子已经彻底变形了。他把杯子扔进了垃圾桶。杯底残留的咖啡溅在了垃圾桶的内壁上。棕色的。往下淌。
同一时间。友财大厦。二十三楼。
钱友财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面前是三块屏幕。一块是电脑。一块是电视。一块是手机。
电视上在播晚间新闻。娱乐板块。主持人说了一句话——"今晚省台《笑傲江湖》直播收视率破纪录。评委姜乐在直播中揭露了节目内定名单——"
钱友财按了遥控器。关了电视。
他的手机上全是消息。微信。短信。未接来电。他的秘书打了三个。他没接。商会的人打了两个。他没接。律师打了一个。他没接。
他看着电脑屏幕。电脑上是省台的官方微博。置顶的一条——"《笑傲江湖》第四期直播收视率4.7%，创省台娱乐节目历史新高。"下面是评论。他往下翻。
"姜乐牛。"
"钱友财滚出娱乐圈。"
"这种黑幕节目还好意思办？幸亏有姜乐。"
"有人扒了钱友财的底了——友财地产，省城黑心开发商，拆迁逼死人命那条没追责的——"
钱友财的手停了。他的手指搁在鼠标上。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抖。是那种——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抖的抖。
他抓起显示器。双手。从桌面上连着线一起拔了。举过头顶。砸。
"砰——"
显示器砸在地面上。液晶屏碎了。黑色和白色的碎片溅了一地。有一块弹到了他的皮鞋上。
他没停。他双手抓住办公桌的边缘。桌面上的东西——紫砂壶。笔筒。文件夹。名片盒。一个相框。一台座机。他双手往上掀。
"哗——"
整张桌子翻了。红木的。一百多斤。翻过来的时候桌腿砸在地板上。"咚"。桌面上所有的东西散了一地。紫砂壶碎了。跟之前那把不一样。这把是清末的。养了八年。片瓦不剩。茶水泼了。茶叶散了。文件飞了。名片盒弹开。名片撒了一地。
他的秘书站在门外。她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她不敢推。她听到了里面"砰"的一声。又听到了"哗"的一声。她的手缩了。
钱友财站在翻倒的桌子后面。他的呼吸很粗。他的领带松了。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崩了。他的脸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血往上涌的红。
他掏出手机。拨了省台的孟台长。
"孟台。你们怎么回事？谁让那个姓姜的在直播上乱说话的？"
电话那头。孟台长的声音很冷。
"钱总。直播内容我们没办法控制。"
"你们不能控制？你们是电视台还是菜市场？"
"钱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收视率确实破纪录了。"
"收视率？你跟我提收视率？我投了两千万的节目。那个女人在台上撕了我的名单。你跟我说收视率？"
"钱总。赛制改革是台里的决定。如果你对节目有任何意见。可以走法律途径。"
"你——"
"钱总。我还有会。先这样。"
挂了。
钱友财拿着手机。他的手还抖。他拨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打给律师。打给商会的人。打给他在市里的关系。每一通电话的回应都是一样的——冷。回避。推。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一个没打出去。他的手机没电了。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他的手撑着膝盖。他的头低着。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但他的手没停。
剧场。
下午两点。小芳冲进了后台。
"老板——收视率破了！四点七！省台建台以来最高！"
姜乐坐在化妆台前。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她在改下一期节目的选手信息表。
"嗯。"
"老板你就'嗯'一下？建台以来最高！"
"嗯。"
赵叔从前面走进来。他的脸上有了笑纹。"小姜。这个消息——老李他们说要开一瓶酒庆祝。"
姜乐放下笔。她转过身。她看着赵叔。又看着小芳。她的表情没有变。
"庆祝什么？"
小芳的笑停了。
"我撕的不是一张名单。我是断了钱友财的一条路。他投了两千万。他的侄子没保住。他的名字在直播里被念出来了。全国观众都知道了。你们觉得他会善罢甘休？"
赵叔的笑也没了。
"他会报复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
小芳的嘴张了一下。"那——"
"该排练排练。该演出演出。相声流水席不停。我下周还有一期直播。到时候再说。"
赵叔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后台的灯光里。肩膀有点塌。
小芳走了。姜乐一个人坐在化妆台前。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桌面上是那份选手信息表。她的目光落在表上的一个名字——张远。安阳来的。衬衫洗得发白。快板是他爸做的。
她的手指在"张远"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拿起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当天深夜。十一点半。
姜乐从剧场里出来。她锁了门。铁门。"咔嗒"。她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过身。
剧场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快递箱子。
不大。大约三十厘米长。十厘米宽。纸壳箱。牛皮纸的。外面套了一层塑料袋。透明。袋子上凝了一层水珠。夜的湿气。
她蹲下来。翻了一下箱子。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快递单。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她把塑料袋拆了。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副快板。
红木的。深红色。表面打磨得很细。光泽温润。不是竹的。是红木的。她拿起来。翻了一面。板面光滑。竹纹——不对。红木纹。细密。深浅交替。
她的手指摸到了板的背面。刻了字。四个字。阴刻。填了金。
"说得好。"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快板。左手。右手。翻了一个花。打了两下。
"嗒。嗒。"
音色极正。干净。脆。低音沉。高音亮。共振均匀。板与板之间的间隙刚好。不松不紧。
姜乐把快板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红木。手工的。不是机器做的。边角有手工打磨的痕迹。刻字的刀法很老练。一笔一刀。没有犹豫。
"这是行家送来的。"
她把快板放回箱子里。她没有马上走。她蹲在台阶上。她的手搁在箱子的边缘。纸壳被夜的湿气泡软了一点。边缘有点毛。她的手指碰到了纸壳的毛边。她搓了一下。纸屑掉在了她的鞋面上。
她拿起手机。拨了霍铮。
"你睡了吗？"
"没。"
"剧场门口有人放了一副快板。红木的。手工的。没有寄件人。"
"——我让铁头明天去查监控。"
"不用查了。查不到的。"
"为什么？"
"能送这种快板的人。不会留痕迹。"
她挂了。她把快板从箱子里拿出来。攥在手里。她的拇指摸着"说得好"三个字的刻痕。金的。凉的。她的指腹在"好"字的最后一笔——那个弯钩——停了一下。弯钩的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刻的时候留下的。是后来磕的。很快。很轻。像是从高处掉到硬地面上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