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机场。到达大厅。
下午三点四十。航班从上海过来。旅客从闸口涌出来。拖着箱子的。背着包的。举着手机找人的。
人群里走出一个女人。
白色西装。剪裁利落。领口没有翻领。是那种立领的款式。扣子扣到第二颗。她的头发扎在脑后。低马尾。没有碎发。脸上戴着墨镜。黑色。镜片很大。遮了半张脸。她的右手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四轮。走起来没有声音。她的左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她走出大厅。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摘了墨镜。
她的脸露出来了。三十出头。皮肤白。不是那种养出来的白。是天生的。五官立体。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巴尖。眼睛不大。但很亮。黑色的。像两颗打过了光的棋子。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钱总。我到了。"
电话那头。钱友财的声音。带着笑。但笑里有一股劲——不是客气。是那种终于等到了人的劲。
"白律师。欢迎来省城。车在停车场等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酒店地址发我了。我安顿好了联系你。"
"白律师——"
"钱总。我不喜欢接机。我们说好的。"
"好。"
她挂了。把手机揣回口袋。她拖着银色行李箱走下了台阶。她的高跟鞋踩在机场外面的柏油路上。"嗒嗒嗒"。有节奏。不快不慢。
白梦。
省城人。三十一岁。履历很长。省城一中毕业。高考全省前五十。中国政法大学法学本科。之后去英国念了商法硕士。回国后在北京一家红圈所做了四年商业诉讼。去年拿到了律师执业资格。上个月刚从北京辞职。
她跟省城的渊源不只是籍贯。
她跟霍铮的渊源也不只是籍贯。
十八年前。省城一中。高二。白梦和霍铮是同桌。白梦坐左边。霍铮坐右边。白梦是年级第一。霍铮是年级第三。两个人一起参加了警校提前批招生的体能测试。白梦过了。霍铮也过了。两个人进了同一期。
但白梦在警校只待了一个学期。她退了。转去了中国政法大学。走之前她跟霍铮说了一句话——"这个圈子容不下我想做的事。"
霍铮没拦她。
后来的十三年。两个人没再见过面。
直到上个月。钱友财的律师团被姜乐在直播中打了个稀碎。原律师辞职了。钱友财需要一个能打硬仗的人。有人推荐了白梦。
钱友财开了一个让白梦无法拒绝的价。
白梦回来了。
省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二楼。霍铮的办公室。
下午四点。霍铮坐在桌后面。桌上摆着两份卷宗。一份是王建案的后续材料。一份是另一起盗窃案的卷宗。他在看后者。
桌上的座机响了。
"霍队。电话。老陈。"
老陈。霍铮的警校同期。现在在省高院法警队。
霍铮拿起话筒。
"老霍。忙不忙?"
"说。"
"你猜我刚才在省高院门口看到谁了?"
"谁。"
"白梦。"
霍铮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话筒的硬塑料壳上按了一下。没有声音。
"她回来了?"
"回来了。穿了一身白西装。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在学校穿运动服。现在——妈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去高院干什么?"
"不知道。我跟她打招呼。她没理我。直接进了大门。我估计是去办事的。"
"知道了。"
"老霍——你没事吧?"
"没事。"
霍铮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搁回座机上。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拿起卷宗继续看。他的眼睛在看。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动。同一行字。他看了三遍。
同一时间。城南。钱友财的私人会所。
白梦坐在沙发上。白色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她的面前是一张红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很厚。大约两厘米。封面上写着——"老文工团剧场产权及拆迁法律分析报告"。
钱友财坐在对面。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些。但眼下的青色还在。这几天他没睡好。
"白律师。这个案子拖了太久了。"
"我看了资料。"
"那个姓姜的女人——她在电视上撕了我的名单。我的侄子被淘汰了。我的投资打了水漂。我的名字在网上被人扒得底朝天。"
"钱总。这些我管不了。我管的是剧场。"
"对。剧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法律手段。谈判。调解。我要让那个剧场在一个月之内腾空。"
白梦翻开了文件。她翻到了第七页。她的手指在一段标了红线的文字上停了一下。
"钱总。这个案子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姜乐。在于文保名录。"
"文保名录怎么了?"
"老文工团剧场已经进入了省城历史建筑保护名录第十二批。进入名录之后。拆迁审批权限从市级上移到省级。你原来在市里的关系——用不上了。"
钱友财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要换思路。拆迁行不通。但还有别的路。"
"什么路?"
白梦合上文件。她端起茶杯。铁观音。她喝了一口。放下。
"产权。"
"产权?"
"剧场产权归属文化局。姜乐是租用。她的合同还有四年。但合同里有一条——'如遇不可抗力或政府征收,合同自动终止。'"
"政府征收?文保名录上了之后政府还能征收?"
"能。文保名录保护的是建筑。不保护用途。如果政府以'公共文化设施升级'的名义征收这栋楼。保留建筑外观。内部改造。然后以新的运营方接手——姜乐的租用合同在征收的那一刻就失效了。"
钱友财的眼睛亮了。
"你要——"
"我不要什么。我帮你走法律程序。但程序需要人推动。征收的决定权在区政府。你跟区里的关系——够不够?"
钱友财的嘴角往上走了一下。
"够。"
白梦站起来。她拿起文件。夹在腋下。
"我明天去一趟剧场。"
"去剧场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白梦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看看对手。"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文工团剧场。
白梦站在剧场门口。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平底鞋。不是昨天的高跟鞋。她今天来不是谈生意的。是看人的。
她看着门上贴的演出海报。今晚的场子。姜乐的单口专场。票价三十。海报是手绘的。不是印刷的。颜色有点歪。红墨水晕了一块。
她正看着。剧场的铁门从里面推开了。
姜乐走出来。
她穿着棉袄。八个多月。马尾。运动鞋。她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准备扔到巷口的垃圾桶里。
她抬起头。看到了白梦。
两个人隔着四级台阶对视了。
白梦先开口。
"你是姜乐?"
姜乐的脚停在台阶上。她的目光从白梦的脸扫到白梦的风衣。从风衣扫到白梦的平底鞋。从平底鞋扫回白梦的脸。
"是我。你是?"
白梦微微一笑。她的笑跟钱友财的笑不一样。钱友财的笑是嘴角往上眼睛不动。白梦的笑是整张脸都参与了。但你看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我叫白梦。霍铮的老同学。"
姜乐的垃圾袋在手里晃了一下。没有掉。
"以后这个剧场的案子。我代理。"
姜乐看着白梦。白梦看着姜乐。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碰在一起。没有声音。但姜乐感觉到了——像两块磁铁的同极对在一起。推。顶。
白梦转身走了。她的平底鞋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嗒嗒嗒"。不快。不慢。有节奏。她没有回头。她的驼色风衣在巷子的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不见了。
姜乐站在台阶上。她的手攥着垃圾袋。垃圾袋里有橘子皮和废纸。橘子皮的汁渗了出来。从袋子的缝隙里滴了一滴在她的鞋面上。黄的。
她拿出手机。拨了霍铮。
"你有个老同学叫白梦?"
电话那头。两秒。
"是。"
"她回来了?"
"今天回来的。"
"她现在站在我家剧场门口。跟我说她是钱友财的律师。"
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姜乐听到了霍铮的呼吸。还有他手指敲桌面的声音。"嗒嗒"。两下。
"姜乐。她——"
"你不用解释。你跟我说一件事。"
"什么。"
"她厉害吗?"
霍铮停了一下。
"比我厉害。"
姜乐把垃圾袋换到了左手。右手攥着手机。她的拇指在手机壳的边缘摸了一下。手机壳是硅胶的。边角有一道裂纹。上次摔的。
"行。我知道了。"
她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