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省城万达广场。
姜乐来这里看场地。
万达广场三楼。有一块两百平的商业空间。原来是做奶茶店的。奶茶店倒闭了。空了两个月。姜乐想把它租下来做联盟的分号——小剧场。相声。快板。评书。五十个座位。小型。专门做下午场。
她跟商场的招商经理谈了一个月。上周终于松口了。租金每个月八千。含物业费。可以接受。她今天来签合同。
她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从电梯出来。三楼。往左拐。走到那块空场地前面。玻璃围挡还在。里面是空的。地上有奶茶店留下的装修痕迹——吧台的底座。墙上的射灯。地砖是灰色的。能凑合用。
招商经理姓吴。三十出头。圆脸。穿着商场的工装。他站在玻璃围挡前面等姜乐。
"姜老板。来了。"
"吴经理。合同准备好了?"
"——姜老板。这个——"
"怎么了?"
吴经理的脸不太对。他的笑容比平时多了一层。那层笑不是高兴。是尴尬。
"姜老板。实在不好意思。这个场地——有人出了双倍租金。商场那边——已经改签了。"
姜乐的脚停了。
"双倍?一万六?"
"是。而且签了三年。一次性付清。"
"谁?"
吴经理的嘴动了一下。他还没回答。姜乐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高跟鞋。从左边的扶梯方向走过来。不快。有节奏。
"嗒。嗒。嗒。"
姜乐转过头。
白梦。
她从扶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到膝盖上面。黑色高跟鞋。头发扎在脑后。跟在机场那天一样。低马尾。没有碎发。她的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黑色的。皮面。
她走到姜乐面前。站定。她比姜乐高半个头。高跟鞋的关系。
"姜老板。好久不见。"
"也不算好久。三天。"
白梦笑了。她的笑还是那种整张脸都参与但你读不出真实情绪的笑。
"听说你的剧场生意不错。但这里——我已经租下了。"
姜乐看了一眼吴经理。吴经理低下了头。他的手攥着工装的裤缝。
"什么时候签的?"
吴经理没说话。白梦替他回答了。
"昨天下午。跟吴经理谈的。非常顺利。"
"双倍租金。三年一次性付清。"
"商业行为。姜老板应该懂。"
姜乐看着白梦。白梦看着姜乐。吴经理站在中间。他的额头上有汗。他很想走。但他走不了。
"白总是吧。"姜乐的嘴角扯了一下。"你回国不到半个月。租了万达的场地。代理了钱友财的案子。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打算把省城的相声馆全盘下来?"
"那倒不至于。"白梦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天气。"我只有一个原则——值得投的地方我才投。万达这个位置不错。三楼。人流大。做小型演出空间正好。"
"你也做演出?"
"我投资。运营交给专业的人。"
姜乐没接话。她的手搁在肚子上。她看了白梦三秒。然后转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围挡里面的空场地。奶茶店留下的吧台底座。灰色地砖。墙上的射灯。她跟吴经理谈了一个月。她甚至画好了平面图——五十个座位。小舞台。灯光从射灯改成追光。后台用帘子隔。
她转回来。
"恭喜白总。租到了好位置。"
"谢谢。"
姜乐转身准备走。白梦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姜老板。有空吗?请你喝杯咖啡。"
姜乐的脚停了。她回过头。
"干什么?"
"聊聊。"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姜乐看着白梦的眼睛。白梦的眼睛是黑的。亮的。像两颗打过了光的棋子。你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她在等你接招。
"行。"
万达五楼。咖啡厅。靠窗的位置。
白梦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姜乐要了一杯热可可。她八个多月了。不喝咖啡。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张小圆桌。桌上搁着两杯饮品和一碟饼干。饼干是咖啡厅送的。没人动。
白梦先开口。
"姜老板。你的剧场我去看过了。不错。老建筑。有味道。"
"谢谢。"
"但运营模式太传统了。靠门票。靠演出。收入单一。"
"我知道。"
"如果换一种模式——引入资本。做品牌。做连锁。做线上。你的联盟可以做到全省。甚至全国。"
"你来当我的投资人?"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请我喝咖啡干什么?"
白梦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杯壁上有水珠。她的指尖碰了一下水珠。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了一道。
"我听说霍队长最近案子忙得很。"
姜乐的手搁在热可可的杯壁上。杯壁是热的。她的手指停了。
"你一个人撑着剧场。又怀孕。又打官司。又上电视。不容易。"
白梦的语气像是在关心。但她的眼睛不是关心的眼睛。她的眼睛在量。在测。在量姜乐的反应。测姜乐的底线。
"白总。"姜乐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放下。"你对霍铮这么关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家属呢。"
白梦的表情微微一滞。就一下。半秒。然后恢复了。她的嘴角往上走了一毫米。
"老同学嘛。关心一下很正常。"
"老同学。"姜乐重复了这三个字。她的语气不重。但"老"这个字被她拖了半拍。
"高中同桌。警校同期。"
"——警校也一起上过?"
"一个学期。后来我退了。"
"为什么退?"
"这个圈子容不下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
白梦没回答。她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子磕了一下碟子。"嗒"。
"姜老板。我们回到正题。剧场的事——我是钱总的代理律师。这个你也知道了。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什么问题?"
"钱总要那块地。你要那栋楼。你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但法律可以调和。"
"怎么调?"
"政府征收。保留建筑。更换运营方。你的租用合同自动终止。但你可以获得一笔搬迁补偿。"
"你的意思是——让我走。楼留下。换别人来管。"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不走。"
"姜老板——"
"白总。我跟你讲个事。这栋楼里有一面墙。墙上贴着一百多张老照片。有六十年代的。有八十年代的。有九十年代的。每张照片都是一个省城人的记忆。这栋楼不归我。但那些记忆归我。你要让我走可以。你先把那面墙搬走。搬不走——我就不走。"
白梦看着姜乐。她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把手上停着。她没有说话。
姜乐站起来。她的热可可喝了一半。她没有打包。她走了两步。回过头。
"白总。下次请我喝咖啡之前——先把我的场地还给我。"
她走了。她的运动鞋踩在咖啡厅的木地板上。"嗒嗒嗒"。不像白梦的高跟鞋。没有节奏。但不乱。
白梦坐在原位。她看着姜乐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的门口。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碟子上的饼干。饼干是燕麦的。表面有一层糖霜。她的指尖碰了碰糖霜。糖霜粘在了她的指腹上。白的。细的。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一下。然后她在餐巾纸上擦掉了。
回到剧场。下午四点。
姜乐坐在化妆台前。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在网上搜白梦的名字。
搜索结果不多。但每一条都有分量。
白梦。三十一岁。中国政法大学法学本科。英国伦敦政经学院商法硕士。北京某红圈所执业律师。主攻商业诉讼和房地产纠纷。经手案件胜率百分之八十七。
但还有另一条线。不在法律圈子里。在商业圈里。
白氏集团。省城本地企业。经营范围:房地产。文化传媒。商业地产运营。法定代表人:白建国。白建国的女儿——白梦。
白梦不只是律师。她是白氏集团的少当家。
她回省城不到半年。已经拿下了三个黄金地段的物业。万达广场三楼是第四个。
姜乐合上了电脑。她站起来。走到化妆台旁边的小窗前。窗不大。能容一个人站。她看着窗外。巷子。青石板。路灯还没亮。天是灰的。下午四点的天。
她的手搁在窗框上。窗框是木头的。旧了。漆掉了。露出底下的原木色。原木色上有一道裂纹。从窗框的底部往上走。走了大约五厘米。分了一个岔。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岔口的位置有一个小结疤。圆的。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深。像一个合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