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姜乐收到了一张请柬。烫金的。大红色。封面印着——"省城文化产业发展论坛暨传统曲艺现代化转型对话会"。地点:省城大剧院多功能厅。时间:周六下午两点。
落款:省城文化传媒促进会。协办单位:白氏集团。
姜乐把请柬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背面印着嘉宾名单。第一排:白梦——白氏集团战略顾问、英国伦敦政经学院商法硕士。第二排:姜乐——省城老文工团剧场负责人、相声演员。
她把请柬搁在化妆台上。
小芳凑过来看了一眼。
"老板。这是——"
"白梦发的。"
"她请你参加对话会?"
"嗯。"
"你去?"
"去。"
"老板——这不是鸿门宴吗?白梦是钱友财的律师。她请你上台对话。明摆着是要当着全省文化界的人面压你一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她敢请我。我就敢去。她搭了台。我不上去唱一段。对不起这个台。"
周六。下午两点。
省城大剧院多功能厅。三百个座位。坐了大约两百人。前排是文化局的几个处长。中间是媒体记者。后排是商界代表和闻讯而来的市民。
舞台上是两张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两杯水和两个话筒。背景板上写着论坛主题——"传统曲艺的现代化转型"。
白梦已经坐在了左边那把椅子上。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裙。翻领。扣子扣到腰线。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完整的额头和下颌线。她的腿交叠着。黑色的尖头高跟鞋。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碰着话筒的底座。
姜乐从侧台走上来。棉袄。马尾。八个多月。她走得不快。她的运动鞋踩在舞台的木地板上。"嗒嗒"。跟白梦的高跟鞋不一样。
她坐到了右边那把椅子上。
主持人是个省台的小伙子。拿着话筒串了两分钟场。然后介绍嘉宾。介绍白梦的时候台下鼓了掌。介绍姜乐的时候掌声更大。后排有人喊了一声"姜老师加油"。
主持人退到一边。
白梦先说。
她拿起了话筒。她的声音清亮。吐字清晰。语速不快。每一个词都咬得很准。
"各位下午好。我今天想聊一个话题——传统曲艺怎么活下来。"
她停了一下。
"我做过一组数据。省城目前存活的民间相声剧场有七家。其中五家年收入不足二十万。两家勉强收支平衡。老文工团剧场是其中之一。这个数据说明什么?说明传统曲艺的生存模式已经到了瓶颈。靠门票。靠演出。靠几个老艺人撑着。够了。不够了。"
她翻开面前的一叠资料。
"我研究过西方文化产业的成熟模式。伦敦西区。百老汇。它们的核心是什么?是标准化。是品牌化。是资本化运作。一部音乐剧从编剧到排练到上演到巡演,整个流程是工业化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标准。每一个岗位都有KPI。"
台下有人在点头。前排文化局的处长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传统曲艺能不能走这条路?我认为能。相声也好。评书也好。快板也好。它们的内容是传统的。但运营可以是现代的。现代化管理。资本化运作。标准化输出。这是传统曲艺活下来的唯一路径。"
她说完了。她看向姜乐。
"姜老板是实战派。在剧场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有什么补充吗?"
姜乐拿起了话筒。
"白总讲得真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多功能厅的音响把每个字送到了最后一排。
"我差点以为自己不是在省城。是在华尔街听路演。"
台下有人笑了。后排。不大。但传开了。
"但我想问白总一个问题。"
白梦的嘴角保持着微笑。
"相声这东西。能用KPI来算吗?"
白梦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姜乐也没等她回答。
"白总说的标准化输出。我理解的意思是——每个包袱抖几次。每个段子多长。每个演员的表情幅度。都统一成一个模子。是吧?"
"不完全是——"
"我师父马长青。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包袱抖一百遍。一百遍不一样。因为观众不一样。空气不一样。你今天的心情不一样。同一个包袱。昨天抖响了。今天不一定。明天可能又响了。后天又哑了。这就是活的东西。活的东西不能标准化。标准化的东西叫罐头。不叫相声。"
台下安静了。不是冷场。是在听。
"白总说资本化运作。说白了。就是把艺人当商品。把段子当产品。把剧场当渠道。对不对?"
"姜老板你的理解有些片面——"
"我没有片面。我在说我看到的东西。曲艺行当里有句话——'宁给十吊钱。不把艺轻传。'为什么?因为艺是命。传了艺就是给了命。你拿资本买艺。买的是命。命能买吗?"
白梦的手指在话筒底座上停了一下。
"我们这行。人是人。艺是艺。买卖做不了人情。你投了钱。你拥有股权。你拥有品牌。但你拥有不了台上那个人张嘴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是他的。也是观众的。不是你的。"
台下有掌声了。从后排开始。往前蔓延。
白梦的脸色没变。她的微笑还在。但她的手指从话筒底座上移开了。她把右手搁回了膝盖上。她的左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需要这两秒。
"姜老板的观点很有特色。"
她放下水杯。
"但特色不等于可行。情怀不能当饭吃。如果剧场连水电费都交不起。情怀能交吗?"
"我的剧场水电费一直交着。"
"那是现在。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说。今天的事今天办。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论以后怎么办。我是来告诉你——你要动我的剧场。先过我这关。"
白梦看着姜乐。姜乐看着白梦。两个人的目光在话筒上方碰在一起。
主持人上来圆场。"好——两位嘉宾的观点都很精彩——我们进入自由提问环节——"
对话会结束后。嘉宾离场。观众散了。
白梦从后台通道走。姜乐从同一通道走。两个人在前面的拐角处碰上了。
白梦走在前面。她停了。转过身。
"姜乐。"
"嗯。"
"你很会说话。"
"谢谢。"
"但这个世界不是靠嘴皮子运转的。你的那一套老规矩。迟早要被新规则吃掉。"
姜乐笑了。她的笑跟白梦的不一样。白梦的笑是整张脸参与但读不出情绪。姜乐的笑是嘴角和眼睛一起走。你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笑。
"那咱们就走着瞧。看看是您的规则硬。还是我的规矩长。"
白梦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继续走。她的高跟鞋踩在通道的水泥地上。"嗒嗒嗒"。不快。有节奏。
姜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白梦的右手垂着。拎着一只公文包。黑色的。皮面。她的右手手指攥着包的提手。攥得紧。指节发白。提手的皮面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道褶。深的。像一道沟。
姜乐的目光在那道褶上停了两秒。
她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