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晚上七点。
省城国际酒店。五楼宴会厅。
这是一场商业酒会。白氏集团主办。到场的有省城的商界人士、几个文化局的干部、两家银行的代表、以及三位外国嘉宾——来自英国的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考察团。他们正在省城考察文化地产项目。
姜乐是被文化局的人拉来的。理由是"老文工团剧场是省城文化名片之一。你代表一下。"
她不想来。但她来了。因为来的人里有白梦。
宴会厅里灯光柔和。长条桌铺着白布。上面摆着红酒、香槟、果汁和几种小点心。背景音乐是爵士乐。萨克斯的。轻轻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碰杯。
姜乐站在长条桌旁边。她端着一杯果汁。橙汁。她不喝酒。八个多月了。她的棉袄在宴会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周围全是西装和晚礼服。
小芳站在她旁边。小芳更不自在。她穿了件借来的外套。大了。袖子长了一截。她不停地卷袖口。
"老板。这地方太高级了。我紧张。"
"别紧张。吃你的点心。"
小芳拿了一块马卡龙。咬了一口。"甜死了。"
白梦从宴会厅的另一头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西装裙。收腰。领口开了一道浅V。她的头发盘着。耳环是银色的。长款的。走起路来微微晃。她的右手端着一杯香槟。左手空着。
她身边走着一个外国男人。五十出头。灰色西装。个子高。秃顶。他的英文名叫Richard。英国文化传媒公司的亚太区负责人。
白梦用英语在跟Richard说话。她的英语流利。伦敦腔。干净利落。
他们走到姜乐面前。停了。
"姜老板。你好。"白梦微笑着。
"白总。"
白梦转向Richard。她用英语介绍姜乐。
"Richard, this is Ms. Jiang. She runs a traditional crosstalk theater in the old town."
Richard伸出手。姜乐跟他握了。他的手很大。干燥。握得很轻。
白梦继续用英语说了一句。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清楚。
"She's quite a character locally. Very popular among the older generation."
姜乐听懂了。"在当地是个名人。在老一辈里很受欢迎。"白梦说的是"older generation"——老一辈。不是"young people"。不是"all audiences"。是老一辈。
白梦说完之后转向姜乐。她的笑容带着一丝"好心"。
"姜老板可能听不太懂。我用中文再解释一遍。"
她的语气很温柔。像是在照顾一个听不懂英语的人。
旁边有一个商界的女人。穿着晚礼服。她接了一句话。
"这种场合对姜老板来说确实有点不习惯。"
白梦假装责备她。
"别这样说。姜老板虽然没出过国。但在省城混得很开。"
几声笑。压着的。但从鼻子里哼出来了。
小芳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红。她的手攥着马卡龙的碎渣。碎渣掉在了地上。
姜乐没有说话。她端着橙汁。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着。她看了一眼白梦。又看了一眼Richard。又看了一眼白梦。
她喝了最后一口橙汁。把杯子搁在长条桌上。
然后她开口了。
英语。
"Ms. Bai, your English is quite standard. Textbook standard, I mean."
白梦的笑停了。
"The phrase 'cultural synergy' you used earlier with Richard — it's not quite appropriate in this context. What you actually mean is 'cross-platform integration.' 'Synergy' implies a merger of equals. You're not proposing a merger. You're proposing an acquisition. Different thing."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凝固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的安静。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正在嚼点心的嘴停了。
白梦的嘴角还挂着笑。但她的眼睛变了。从"量"变成了"被量了"。
Richard看了姜乐一眼。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他笑了。
"Oh, you speak English."
姜乐转向他。她的英语从嘴皮子上滑出来。不是白梦那种干净利落的伦敦腔。是带着一点省城口音的伦敦腔。老派的。像BBC老节目的播音员。但流畅。自然。
"I do, Richard. I also do crosstalk. Would you like to hear some?"
Richard摊了一下手。"Please."
姜乐走到宴会厅角落的小舞台。那里有一支爵士乐队在休息。话筒架还在。她拿起了话筒。她站在话筒前面。她的棉袄在灯光下皱巴巴的。她的肚子顶着棉袄。她的马尾有点散了。
"So. Let me tell you something about Chinese crosstalk versus Western stand-up comedy."
她的英语在话筒里响着。整个宴会厅都听到了。
"In stand-up, you talk to the audience. You say 'hey, how are you, you look great tonight.' In crosstalk, you don't talk to the audience. You talk to yourself. Or to your partner. The audience listens. They laugh. But you never acknowledge them. It's like — you know those British people on the Tube? Everyone pretends no one else exists? That's crosstalk. We pretend the audience doesn't exist. And they love it."
Richard唇角微弯。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他端着酒杯的手在抖。
"In stand-up, the punchline is the point. In crosstalk, the setup is the point. The punchline is just — the excuse. We spend three minutes building a world. And then we destroy it in one sentence. It's like — it's like building a sandcastle and then sitting on it. The sitting is funny. But the building is the art."
台下的笑声大了起来。不是压着的笑。是放出来的。有人笑出了声。有几个不懂英语的人也跟着笑了——因为姜乐的表情和节奏已经够了。不需要听懂词。
"Western comedy is about timing. Chinese crosstalk is about rhythm. Timing is — when to speak. Rhythm is — how to breathe. You can learn timing. Rhythm has to be in your bones."
她停了一下。她扫了一眼全场。白梦站在人群中间。她的酒杯端在胸口。没有喝。没有放。僵在那里。
"In China, there's a phrase. '深藏不露'. It means — the real master never shows what she can do."
她把话筒放回架子上。她走下小舞台。她的运动鞋踩在宴会厅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Richard走过来。他举起酒杯。跟姜乐碰了一下。
"Brilliant. Absolutely brilliant."
姜乐跟他碰了杯。她手里是重新倒的橙汁。
"Thank you, Richard. 谢谢。"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白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没有看白梦。她的目光看着前方。但她的嘴动了。声音很轻。只有白梦能听到。
"白总。我初中毕业那年就开始背莎士比亚了。您要是想拿学历压我。先把我的底细摸清楚再说。"
她走了。
白梦站在原地。她手里的香槟杯被她的掌心捂得发烫。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留了五个指印。浅的。像五道月牙。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印的纹路很清楚。拇指的纹路最大。食指的最深。无名指的几乎看不到——因为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细的。戒指的边缘硌了一下杯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