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第二次来剧场。是周二上午。
这次她带了人。一个法务助理，拎着黑色公文包，年轻男的，戴眼镜。另一个是甲方公司的代表，刘经理，金丝眼镜，五十出头，手里攥着一沓文件。
白梦穿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在脑后。她把一份合同放在化妆台上。
"姜老板。我今天来办手续。"
"什么手续。"
"你们剧场的场地租约。甲方是省城文化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上周我通过白氏集团收购了这家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是控股方了。"
姜乐没动。
"租约第十四条，你看看。"白梦翻到那一页，手指点在上面，"若甲方变更经营主体，原合同自动作废。我现在变更了经营主体。你的合同作废。十五天之内搬离。"
小芳站在旁边，脸一下就白了。
姜乐拿起那份文件。翻到第十四条。白纸黑字。确实有这一条。她看完了，把文件放下。
"白总，你为了赶我走，专门去收购甲方的股份。"
"商业行为。"
"花了多少钱？"
"跟你没关系。"
姜乐没再问。她从化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旧了，边角磨毛了。她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白总，你说的第十四条我看到了。确实有。但你漏了一个东西。"
白梦的眉头动了一下。
姜乐把那张纸推过去。
"补充协议。我和甲方签主合同的时候，同时签了一份补充协议。第二条，经营主体变更不影响本合同效力，除非变更方为关联方。"
白梦的手伸过来了。拿起那张纸。她的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你通过白氏集团收购甲方股份。白氏集团跟甲方是关联方。你的收购属于关联方变更。按补充协议，合同继续有效。"
姜乐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
"您要看看公证处的章吗？"
白梦的手指停在第二页底部。红色的圆章。省城公证处。她的法务助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刘经理低下了头。他知道有补充协议。他没告诉白梦。
白梦把公证书放回桌上。她没有说话。她的法务助理往后退了半步。
"你花了双倍租金收购股份，结果租约还是我的。"姜乐看着白梦，"这笔买卖，亏了吧。"
白梦收起文件。一份一份放回公文包。动作不快。手很稳。她合上包，扣好锁扣。
她没有发火。
"姜乐。"
"嗯。"
"霍铮找了个不一般的女人。你配得上他。"
小芳愣住了。她没想到白梦会说这句话。
白梦拿起公文包，转身走了。法务助理跟着。刘经理也跟着。三双鞋踩在后台的水泥地上。白梦的高跟鞋在最前面，嗒嗒嗒，不急不缓。
小芳等他们走远了，一把抓住姜乐的胳膊。
"老板你太牛了！"
姜乐没笑。她的手搁在化妆台上，指尖碰着那份补充协议的边角。
"小芳。"
"嗯？"
"白梦最后那句话，不像是认输。"
"那像什么？"
"像划界限。她不是在夸我。她是在告诉自己，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她走了不就完了了吗？"
"走了不代表完了。她走了，钱友财就没人挡了。白梦用的是法律手段。她走了，钱友财用的就不是法律了。"
小芳的手松开了。
"老板那怎么办？"
"查。"
"查什么？"
"查白梦和霍铮的过去。她最后那句话提到霍铮。不是随口说的。她是有意识地在提。"
"你觉得她对霍铮还有——"
"我不知道。但她对霍铮的执念，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姜乐从化妆台上站起来。她把补充协议放回文件袋，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揣进口袋。
她走到后台门口。白梦走出去的那条路。后台通道，水泥地，尽头是剧场侧门。侧门开着，十一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
地上有一片纸。白色的。被风吹着贴在墙根底下。纸的边角卷了，露出一行打印的字。姜乐弯腰捡起来。是白梦法务助理掉的一张便签。上面手写着三个案例编号，钢笔字，很工整。最后一个编号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墨水洇了一小团，蓝黑色的，像一滴泪痕干在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