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走了第三天。
上午十点。希望剧场。排练正在进行。
赵叔在台上拉二胡。李大姐在侧幕吊嗓子。豆豆和两个师姐在后台背词。小芳在前台核对今晚演出的票务。
姜乐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排练的琴声从台上飘过来。她抬头听了一下。赵叔今天的弓法不稳。第三段有两个音飘了。
她正准备起身去说。外面传来声音。
轮胎碾地。刹车。车门开。关门。不止一辆车。
三辆白色执法车停在了剧场门口。车身上印着不同的字。消防。工商。文化。三部门联合执法。
十一个人。穿制服的。戴工作牌的。拎着文件夹和执法记录仪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头发梳得很整齐，胸前挂着工作证，姓马，马科长。
他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六个人。剩下的守在门口。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小芳从前台跑过来。"我是。怎么了？"
马科长拿出一份文件。"省城消防支队、工商局、文广新局联合执法通知。希望剧场涉嫌消防安全隐患和违规经营，即日起停业整顿。"
小芳的嘴张了一下。"什么？我们证照齐全，消防上个月刚检过——"
"这是查封令。"马科长把文件递到她面前。"请配合。"
赵叔的二胡停了。他站在台上，弓还搁在弦上。李大姐从侧幕探出头来。豆豆和两个师姐从后台跑出来，站在走廊里。
姜乐从观众席站起来。她走到马科长面前。
"马科长。整改多少天？"
马科长看了她一眼。"看情况。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
"消防上个月刚检过。合格。有报告。"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次是联合检查。标准不一样。"
姜乐没再说话。她知道这个标准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不是标准变了。是有人让标准变了。
她点了点头。
执法人员开始贴封条。白色的纸条。红色的字。"此处查封，禁止入内"。贴在剧场大门上。两张。交叉。贴在后台门上。贴在化妆间门上。贴在票房窗口上。
赵叔从台上走下来。他的二胡搁在肩上。他的脸没有表情。他走到姜乐旁边，站了一会儿。
"小姜。"
"嗯。"
"我活了六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赵叔。"
"没事。先回去。等你的信。"
他走了。二胡的琴杆在他肩上晃。出了门。封条在他身后贴完了。
姜乐的手机响了。小芳打的。
"老板！所有场子都被封了！东关那个，南关那个，还有城北那个！同时封的！都是三部门联合执法！他们说要整改至少一个月！"
姜乐握着手机。四个剧场。同时。三部门联合。这不是检查。这是围剿。
"小芳。你先回来。别跟他们吵。"
"我没吵！他们根本不跟你说话！贴了封条就走！"
"你回来。到希望剧场找我。"
她挂了。站在剧场大厅里。执法人员已经走了。大厅空了。灯还亮着。但门上的封条把光关在了里面。
下午两点。小芳到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急的。
"老板。所有合作方都打电话来了。下个月的演出全部取消。他们说场地被封了没法演。退票的事怎么办？还有几个艺人说想走。说跟着咱们没出路了。"
"谁想走？"
"老刘算一个。还有唱快板的小孙。他们说先回去等等。等风头过了再说。"
"让他们走。不拦。"
"老板？"
"想走的人留不住。想留的人赶不走。你通知所有留下的人，明天早上八点，在希望剧场后面的小院开会。"
"封了还能进去吗？"
"后院不走正门。走巷子。铁头有钥匙。"
"行。"
小芳走了。姜乐一个人站在剧场大厅里。灯还亮着。她没关。她走到门口。门从里面贴的封条。她推了一下门。封条从外面贴的，她推不开。她从侧门出去。绕到正门。
门上两条封条。交叉。白色的纸。红色的字。"此处查封，禁止入内"。
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姜老板啊。"钱友财的声音。笑着的。那种商人的笑，嘴角往上，眼睛不动。"听说你的剧场被封了？哎呀，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啊。要不你来找我，我帮你说说话？"
"钱老板好意心领了。"
"姜老板，别客气嘛。都是省城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什么难处说一声。"
"没有难处。谢谢。"
她挂了。手微微发凉。不是冷的。是那种被人从背后盯着看的凉。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
晚上九点。
剧场门口。姜乐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十一月的风。冷的。她穿了棉袄。八个多月。肚子顶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机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她看着门上的封条。两条。交叉。白色的纸在路灯下泛着黄光。红色字。"此处查封，禁止入内"。封条的右下角翘了一点。风一吹，翘起来的那角轻轻颤。像嘴唇在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的脑子里在转。四个剧场被封。一个月起步。损失多少钱她算过了。房租。人工。退票。违约金。演员流失。合作方撤离。一笔一笔的。她没有纸笔。在脑子里算。
钱友财的电话说明他知道。他不是好心。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我可以帮你，但你得给我什么。
白梦走了。法律这条路堵死了。钱友财换了一条路。不跟你打官司了。直接断你的粮。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一下。停了。
她站起来。她的腰疼了。坐久了。八个多月的肚子往前坠。她撑着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铁头接的。第一声就接了。
"铁头。明天早上八点。后院开会。你提前去把院子扫了。烧壶热水。"
"知道了。姜姐，你——"
"我没事。明天见。"
她挂了。把手机揣回口袋。她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了一串钥匙。剧场的钥匙。铁的。三把。大门。侧门。后院小门。她的手指摸着后院小门那把钥匙的齿。钥匙的齿磨亮了。她每天开。关。开。关。磨了一年多。齿的边缘从粗糙磨到了光滑。她的拇指在最大的那颗齿上停了一下。那颗齿的尖端被磨出了一个小平面。光的。亮的。像一枚极小的硬币的截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