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后院。
铁头提前烧了热水。暖瓶搁在台阶上。纸杯摆了一排。院子扫过了。但角落还有几片落叶。风刮进来的。扫不干净。
来的人不多。
赵叔来了。李大姐来了。哑叔来了。铁头不用说了。小芳来了。豆豆和两个师姐来了。加上姜乐。九个人。
没来的有六个。老刘没来。小孙没来。还有四个。昨天说了"先回去等等"的。今天一个都没出现。
姜乐站在院子中间。她没坐着。她站着说。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四个剧场全被封了。整改期最短一个月,最长三个月。这期间没有演出。没有收入。工资照发。一分不少。"
赵叔的嘴动了一下。"小姜,工资的事你别——"
"赵叔。工资的事我说了算。你们来是帮忙的。不是来扛债的。"
李大姐的声音低了。"那以后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给我三天。"
三天。
第一天。
小芳拿着一张清单来找姜乐。A4纸。手写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她把清单放在化妆台上。
"老板。所有已签约未履行的演出合同,一共十七份。违约金加起来将近三百万。"
姜乐拿起清单。从第一行往下看。
东关文化中心,国庆专场,违约金八万。南关社区,中秋惠民演出,违约金三万。省城大剧院,跨年相声专场,违约金十五万。省电台文艺频道,春节特别节目场地租赁,违约金五万。一家文化经纪公司,三场商业演出打包合同,违约金四十万。
十七份。她一份一份看完。三百万。她的手没有抖。她的表情没有变。
小芳的声音发颤了。
"老板,这还没算剧场租金和员工工资……"
"我看到了。"
"三百万。加上工资。加上房租。加上退票。老板,我们账上——"
"我知道账上有多少。"
姜乐把清单放回桌上。她的手指在清单的边角停了一下。纸被小芳攥皱了。右上角有一个汗渍。圆的。
第二天。
电话来了。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是东关文化中心的张主任。以前叫她"姜老板"。今天叫她"姜乐"。
"姜乐啊,那个国庆专场的合同,你看是不是处理一下?违约金的事,我们这边领导催得紧。"
"张主任。我在想办法。给我点时间。"
"时间?我们也有期限的。你场子被封了,我们不敢跟你合作了。违约金一分不能少。"
第二个。南关社区。第三个。那家文化经纪公司。第四个。第五个。
以前客气的现在不客气了。以前说"不着急"的现在说"尽快"。以前说"姜老板你看着办"的现在说"按合同来"。
姜乐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记。她的笔记本上记了三页。每一通电话的时间、对方的名字、要求、金额。
下午。员工开始动了。
老刘没打招呼。提着行李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铁头看到了。
"刘哥。你干什么?"
"铁头。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在这儿耗着。"
姜乐从办公室出来。她站在走廊里。老刘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的。他的二胡露出一截琴杆。
"刘哥。"
老刘停了。他没看姜乐。他看地上。
姜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厚。
"这几个月的工资我提前给你结清了。你拿着。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老刘的手伸出来了。又缩回去了。
"姜老板。我——"
"拿着。"
老刘接了信封。他的手在发抖。他把信封塞进了帆布包的侧袋里。他抬头看了姜乐一眼。他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帆布包在他背上晃。二胡的琴杆在包口晃了两下。
小孙也走了。没找姜乐。从后门走的。铁头看见的。没拦。
下午四点。小芳在办公室里绷不住了。
她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憋着的。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像小动物。
姜乐从门口进来。看到小芳蹲在墙角。她走过去。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下去。
"擦擦。"
小芳接了。擦了一把脸。纸巾湿透了。
"老板。怎么会这样。好好的怎么毫无预兆地就……"
"擦完了吗?"
"擦完了。"
"哭完了吗?"
小芳的嘴又瘪了。
"哭完了我们干活。"
小芳擦着眼泪站起来。"还怎么干啊?什么都没了。场子封了。人走了。合作方翻脸了。三百万违约金。老板你告诉我,还怎么干?"
姜乐看着她。她的眼睛是干的。从昨天到现在。她没掉过一滴眼泪。
"剧场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
"什么人?"
"我。你。赵叔。铁头。豆豆。还有留下来的所有人。"
"可是——"
"小芳。你信不信我?"
小芳看着她。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头红着。她吸了一下鼻子。
"信。"
"那就别哭了。去把今天的电话记录整理一下。十七份合同,每一份的违约金、截止日期、对方联系人,列一张表。"
"行。"
小芳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姜乐叫住了她。
"小芳。"
"嗯。"
"今天走的那些人。别记恨他们。每个人都有难处。"
小芳点了点头。她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
办公室空了。
姜乐一个人坐着。灯没开。窗帘拉着。办公室里是暗的。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路灯的光。黄的。
她拉开抽屉。最底层。抽屉的角落里有一个旧存折。牛皮纸封面。不是银行的那种硬壳存折。是老式的那种。薄薄的。软的。封面上的字是手写的。她师父马长青的字。歪歪扭扭的。
"万一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用这个翻本。"
师父临终前说的。姜乐当时没打开看。她把存折收了起来。放进了抽屉最底层。她以为自己不会用到。
她打开存折。翻到余额那一页。
数字。六位数。她看了一遍。合上了。
她把存折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帆布包。旧的。拉链有点涩。她拉了两下才拉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路灯亮着。街上空无一人。十一月的夜。冷的。路灯的光打在人行道上。地砖的缝隙里有积水。昨天下的雨。水反着光。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了。
"苏琴姐。帮我约省电台的人见个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