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琴。三十八岁。省城广播界的老人了。在省电台干了十五年。从编辑做到节目总监。后来辞职了。现在做独立媒体策划。人脉广。省城传媒圈子里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她跟姜乐的认识是在两年前。一场公益演出。苏琴来做现场报道。两个人聊了一晚上。苏琴说姜乐是她见过的最不像老板的老板。姜乐说苏琴是她见过的最不像记者的记者。两个人就这么成了朋友。
苏琴接到姜乐的电话。没多问。只说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下午。省城老城区。一家茶馆。不起眼。门面小。两扇木门。门口一棵老槐树。树叶子落了一地。
二楼。包间。三个人。
苏琴坐在中间。左边是姜乐。右边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姓许。许国安。省电台副台长。头发灰了一半。戴眼镜。金属框的。他的茶杯里泡着龙井。喝了一半了。
苏琴先开口。
"老许。姜乐的想法我跟你说过了。你听听她自己的。"
许国安看了姜乐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的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姜老板。苏琴跟我说你想要深夜时段。什么想法,你说。"
姜乐把茶杯推到一边。她的手搁在桌上。
"许台长。我要买断你们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的时段。三个月。独家。"
许国安的眉毛抬了一下。"深夜时段?"
"对。"
"那个时间段没什么广告收益。你知道的。"
"我知道。我不要广告分成。我只要时间。"
许国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姜老板。深夜时段虽然不值钱,但也不是随便能给你的。你有方案吗?"
"有。我做一档节目。叫《乐乐深夜食堂》。"
"食堂?"
"深夜说书加相声加聊天。不是传统的点歌节目。也不是午夜情感热线。是一档综合节目。我自己主持。每天一个话题。说一段相声。讲一段故事。跟听众聊。接电话。"
许国安没说话。他在想。
"你们的深夜时段现在放的什么?"
"重播白天的节目。"
"收听率多少?"
"几乎为零。"
"那我帮你把零变成有。你给我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收听率还是零,我走人。你一分钱不亏。"
许国安看了苏琴一眼。苏琴笑了一下。没说话。她的笑的意思是:你看着办。
"价格呢?"
姜乐报了一个数字。许国安的手指停了。
"姜老板。这个价格——"
"低于你们深夜时段三个月的广告收入。我知道。你们深夜时段三个月的广告收入是零。我出的每一分钱都是纯利润。"
许国安的嘴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他在算。
"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节目名字我改。频率的名字也改。叫《乐乐深夜食堂》。"
"频率改名?这个要上面批。"
"你帮我批。你有这个权限。"
许国安的手指在杯壁上又敲了一下。他看着姜乐。她的眼睛在茶馆的灯光下。亮的。不是那种虚的亮。是实的。里面有东西。
"姜老板。你场子被封的事我听说了。你这是要用广播打翻身仗?"
"许台长。我的剧场被封了。但我的嘴没被封。电波不需要消防检查。"
许国安唇角微弯。他的笑不大。嘴角动了一下。他放下茶杯。
"行。我签。"
签合同的地方就在茶馆。苏琴从包里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合同模板。两份。姜乐和许国安各签了一份。盖了章。省电台的章。红色的。圆的。
苏琴收好合同。她看着姜乐。
"姜乐。你确定?"
"确定。"
"深夜电台。三个月。你一个人扛?"
"不是一个人。有小芳。有铁头。有赵叔。"
苏琴没再问了。
下午五点。茶馆门口。小芳等在外面。她不知道姜乐今天来干什么。姜乐只说了"等我消息"。
姜乐从茶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她把合同递给小芳。
小芳翻了第一页。看到了"省电台夜间频率独家使用权"几个字。她的嘴张了。合不上了。
"老板。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姜乐笑了一下。她的笑不大。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师父给的老婆本。"
小芳的眼圈又红了。她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签名栏。姜乐。两个字。黑色的。墨水还没干透。她的大拇指碰到了签名,墨水蹭了一点在指腹上。蓝黑色的。
接下来三天。姜乐把自己关在剧场地下室里。
地下室不大。十平米。水泥墙。一盏日光灯。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个保温杯。一摞A4纸。两支笔。
她写节目稿。
不是传统的点歌节目。不是午夜情感热线。是一档深夜综合节目。每天一个话题。说一段相声。讲一段故事。跟听众聊天。接电话。
她把被封了的剧场里不能演的东西,全写进了节目稿里。
第一天。她写了开场白。改了三遍。第二遍太煽情。第三遍太硬。最后定稿的那版,她把所有形容词全删了。只剩事实和包袱。
第二天。她写了五个话题。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能做什么。你人生中最穷的那天。说一句你从来没敢说出口的话。如果明天一切都没了你怎么办。给十年前的自己打个电话。
第三天。她写了三段相声的新段子。不是传统活。是她自己编的。关于被封。关于封条。关于深夜。
小芳每天送三顿饭下来。姜乐吃得不规律。有时候饭凉了她才吃两口。保温杯里的水换过四次。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十七页。字越写越快。越写越潦草。最后几行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
省电台。三楼。直播间。
直播间不大。隔音玻璃。调音台。话筒。耳机。一面墙上挂着时钟。秒针在走。
姜乐坐在话筒前面。她戴上了耳机。耳机里是电流的底噪。沙沙的。持续的。像一条河流在很远的地方响。
小芳坐在导播间。隔着玻璃。她看着姜乐。她的手搁在调音台上。她的手心出了汗。
红灯亮了。直播开始。
姜乐看着话筒。她的嘴唇离话筒两厘米。
"各位深夜不睡的朋友们。欢迎来到《乐乐深夜食堂》。"
她的声音从话筒进入电波。从电波进入省城每一个打开收音机的房间。每一个失眠的床头。每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我是姜乐。一个剧场被查封的相声演员。今晚我们不聊别的。就聊一个话题。"
她停了一秒。
"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能做什么。"
省城。深夜。十一零五分。
一间卧室。灯关了。床头柜上搁着一台收音机。旧的。旋钮磨花了。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姜乐的声音。
床上躺着一个人。霍铮。他没睡。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搁在被子上面。收音机的光标在黑暗里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的。
他听见了姜乐的声音。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他没有起身。没有关收音机。他听着。
他的手慢慢伸向床头柜。手指碰到了收音机的旋钮。他没有拧。他的手指停在了旋钮的边缘。旋钮上有一道旧裂纹。从顶部斜着切下来,切到旋钮的腰部。裂纹里嵌了一点灰。黑的。很久没擦了。他的指甲顺着裂纹刮了一下。灰掉了一点。还有一点嵌在缝里。刮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