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播出的第三天。
早上八点。姜乐从直播间出来。她走在省电台三楼的走廊里。走廊尽头的传达室门口，保安叫住了她。
"姜老师。有你东西。"
保安从柜台后面搬出一个纸箱子。不大。鞋盒那么大。但沉。姜乐接过来。箱子没封。她掀开盖子。
信。
一封一封。白色信封。牛皮纸信封。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折的。有的用的是带格子的稿纸。有的连信封都没有，就是一张纸折了四折塞在箱子里。
她数了一下。三十七封。
她把箱子抱到了直播间旁边的小休息室。一封一封拆。
第一封。牛皮纸信封。地址写着"省城出租车公司夜班组"。字很大。歪的。圆珠笔写的。
"姜老板。我跑夜班十几年了。每天晚上十一点上路，早上六点收车。收音机里以前放的东西我听都不想听。你的节目是我听过最提神的东西。昨天你说那个关于走投无路的段子，我在红绿灯路口笑出了声，旁边骑电动车的大姐吓得差点摔倒。对不起啊那个大姐。"
落款：夜班司机老张。
第二封。白色信封。字很工整。钢笔。
"姜老板你好。我是一个小区的守夜人。今年六十三了。每天晚上七点上班，早上七点下班。小区的物业不给配电视，只有一台收音机。以前我半夜听评书，现在听你。你说相声的时候，我坐在门卫室里笑，声音传出去，有一回把三楼的一个业主吓醒了，下来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他说没事，听相声呢。他说这么晚哪来的相声。我说电台里。他说你帮我调一下。现在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把收音机调到省台，声音开到最小，怕吵着人。听你说相声，好像剧场没关门。"
落款：陈守贵。省城东关和平小区。
姜乐把信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信封的边角停了一下。信封的边角被邮戳盖花了。模糊的。看不清日期。
第三封。没有信封。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横线格。蓝色圆珠笔。字很秀气。
"姜姐你好。我是省城师范大学大三的学生。我在准备考研。每天复习到凌晨两点。压力大到失眠。吃了半个月安眠药，不管用。室友推荐了你的节目。我第一天听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能做什么？你还能笑。'我在宿舍床上戴着耳机听完了整期节目。你没说什么大道理。你说了三段相声。我笑了四次。那是我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笑。后来我每天晚上十一点戴耳机听你的节目。听完了再复习一个小时。药不吃了。睡得着了。谢谢你姜姐。"
落款：匿名。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姜乐把信放下了。她坐在休息室的塑料椅子上。椅子的靠背很矮。她的腰靠不到。她的手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但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吸的时候鼻腔发出了一点声音。不是哭。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回去的声音。
一周后。
小芳统计了一组数据。她把数据写在一张A4纸上。放在姜乐面前。
"老板。节目开播一周。听众来电超过三千个。来信超过五百封。省电台深夜时段的收听率从百分之零点一飙到了百分之二点三。"
姜乐看着那张纸。百分之二点三。深夜时段。省台有史以来深夜时段的最高收听率。
"还有一件事。"小芳说。
"什么。"
"出租车。省城的出租车司机自己组了一个群。叫'深夜食堂听众群'。群里现在四百多人。每天晚上十一点，他们同时在车上把收音机调到省台。有人在车上贴了'乐乐深夜食堂'的标签。贴在副驾驶的遮阳板上面。乘客上车看到了就问'这是什么'。司机就说'你听就知道了'。"
"乘客呢？"
"有乘客听了一次就自己回家调台了。有人在微博上发了照片，出租车的遮阳板上贴着标签，下面配了一句话：'省城深夜最值得听的声音。'那条微博转发了两千多。"
姜乐没说话。她的手指在A4纸上点了一下。点在百分之二点三那个数字上面。纸被她戳了一个浅浅的凹。
那天晚上的节目。姜乐读了三封来信。
第一封是出租车司机老张的。她读的时候加了一段即兴的包袱。她说："老张你好。你把骑电动车的大姐吓到了，下次别在红灯的时候笑，绿灯的时候笑，笑着就把车开走了，谁也看不着。"直播间外面导播间的助理笑了。
第二封是守夜人陈守贵的。她读到最后一句"好像剧场没关门"的时候，停了两秒。她没接话。让那句话自己待在电波里。两秒之后她才说："陈大爷。剧场没关门。只是换了个地方。以前你在门卫室听。现在你在门卫室听。没变。"
第三封是那个考研学生的。她读完之后说了一句："考研的同学。你不需要回信。你考上了就是回信。"
然后她读到了第四封。不是信。是一张明信片。邮戳是省城本地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没有署名。
"听了你三天节目。我妈走了三年了。她以前也爱听相声。你说话的声音像她。"
姜乐的声音停了。她的嘴对着话筒。但没出声。
直播间里很安静。只有电流的底噪。沙沙的。
她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剧场封了我就没地方说话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不是刻意压的。是自然的。
"原来声音这东西。封条是封不住的。"
那天的节目她多说了二十分钟。说到最后，窗外天蒙蒙亮了。她说了一句"明天见"，关了话筒。红灯灭了。直播结束。
她摘下耳机。搁在调音台上。她的手指碰到了耳机的海绵套。海绵套被她的耳朵压出了一个坑。浅的。跟她耳廓的形状一样。
第二天上午。姜乐在休息室整理信件。手机响了。许国安。
"姜老板。你的节目火了。"
"嗯。"
"你不是嗯一声就完了吧？收听率百分之二点三。深夜时段。省台建台以来最高。广告商已经开始打电话来了。你要不要考虑接广告？"
"不接。"
"你——"
"许台长。当初说好的。我不要广告分成。我只要时间。三个月。"
"我知道。但你现在的收听率——算了。你说了算。"
姜乐挂了电话。她看着桌上那摞信。五百多封。摞在一起有半尺高。信封的颜色深浅不一。白的。黄的。牛皮纸的。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的纸自己折的。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剧场没了。但舞台还在。"
她写完这行字之后，笔尖没离开纸面。墨水在纸的纤维里洇开了一点。蓝色的。从"在"字的最后一笔往外渗。渗了大约两毫米。像一滴水落在宣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