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事件发生后第三天。
霍铮没有去找消防。没有去找工商。没有去找文化局。他谁都没找。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晚上。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姜乐给他的查封令复印件。一份是他自己调出来的钱友财名下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
他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找了小陈。
小陈。二十七岁。刑侦支队的年轻探员。霍铮带出来的。脑子活。嘴严。擅长查资金链。
"小陈。帮我查一个人的银行流水。"
"谁？"
"钱友财。名下所有公司。最近三个月。"
小陈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两天后。小陈把一份报告放在了霍铮的桌上。A4纸。十六页。打印的。装在文件袋里。
霍铮一页一页翻。
钱友财名下的公司有七家。友财地产。友财投资。友财物业。友财文化。友财商贸。友财建材。友财餐饮。七家公司的银行流水加起来有三百多页。小陈挑了重点的几页出来。标了黄色。
霍铮翻到第五页。手指停了。
两笔转账。
第一笔。十月十九日。友财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向一个名为"周志刚"的个人账户转账五十万元。备注栏写着"咨询费"。
第二笔。同一天。友财商贸有限公司向一个名为"李国平"的个人账户转账五十万元。备注栏同样写着"咨询费"。
十月十九日。
查封令下达是十月二十二日。
查封令下达前三天。
霍铮拿起手机。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两个名字。
周志刚。省城消防支队副支队长。
李国平。省城工商局市场科科长。
两个人。各五十万。查封令下达前三天。备注栏写着"咨询费"。
霍铮把这两页从报告里抽出来。单独放好。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小陈的分机。
"小陈。这两个账户的明细再拉一下。从十月一号到今天。所有进出账。"
"好。还有别的吗？"
"查一下周志刚和李国平的个人关系。跟钱友财有没有其他交集。朋友圈也好。饭局也好。出行记录也好。"
"明白。"
霍铮挂了电话。他拿起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五十万。两笔。一百万。买一个查封令。这个价格不贵。对钱友财来说不贵。
他没有急着告诉姜乐。他先等小陈把明细拉出来。
第三天。小陈的明细到了。
周志刚的账户在收到五十万之后第三天，向一个房产中介公司的账户转了三十万。用途是"购房首付"。李国平的账户在收到五十万之后第二天，取了二十万现金。去向不明。
霍铮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复印件两份。原件一份。装进文件袋。文件袋上没写字。
他拿出手机。给姜乐发了一条短信。
"今晚十点。城东那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有事跟你说。"
姜乐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十点。城东。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白色的灯。塑料桌椅。空气里有炸鸡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
姜乐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一杯热可可。没喝。
霍铮从门口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不是警服。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他走到姜乐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推过去。
姜乐打开文件袋。抽出材料。两页。
霍铮在旁边低声说。
"查封你剧场的两个人。消防支队的周志刚，工商局的李国平。在查封令下达前三天，各收到了钱友财五十万。这是银行流水。"
姜乐翻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咨询费"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够他喝几壶的？"
"行贿罪。五十万。两笔。够判了。"
"那直接交上去呢？"
"没那么简单。"霍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快餐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收银员在后面玩手机。但他还是压着声音。
"钱友财敢这么做。说明他在省城的关系网不止这两层。周志刚是副支队长。李国平是科长。这两个人的级别不高。但能调动三部门联合执法，背后还有人。"
"谁？"
"还在查。"
姜乐把材料放回文件袋。她的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绳上绕了一下。绳子是棉的。白色的。绕了一圈。
"那我怎么办？"
"你继续做你的节目。让他们以为你已经被打趴下了。在radio上说话。不碰法律程序。不碰执法部门。这部分我来。"
"明白。"
"姜乐。"
"嗯。"
"别急。我让你别急你就别急。这种事打草惊蛇了就全完了。"
"我知道。"
霍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脸在快餐店的白色灯光下。比上次见面瘦了。下巴的线条更尖了。她的手搁在热可可的杯壁上。杯壁是温的。她的手指很白。
"你瘦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霍铮站起来。走到收银台。点了一份鸡腿饭。端回来。放在姜乐面前。
"吃完再走。"
姜乐看了他一眼。她没推。她拿起筷子。筷子是一次性的。木头的。她掰开。搓了一下毛刺。夹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
霍铮没有坐回去。他站在窗边。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小路。路灯的光打在路面上。路面上有落叶。梧桐的。被风吹着滚了一段。停在了路灯杆的根部。
三天后。
霍铮通过省厅的一条暗线，查到了更多的东西。
钱友财名下有几处房产。不在他自己名下。挂在别人名下。一个叫"张秀兰"的老太太名下有三套。一个叫"刘伟"的年轻人名下有两套。张秀兰是钱友财的远房亲戚。刘伟是钱友财的司机。
这些房产的产权证都是真的。但实际控制人是钱友财。霍铮查到了购房款的来源。全部从友财投资的账户走。走的不是直接转账。是现金。每次取现不超过五万。分了十几次。
他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黑色的硬皮笔记本。跟他在警校时用的同款。
他开始画一张关系网。钱友财在中间。往外辐射。第一层：周志刚。李国平。第二层：区里分管城建的一个副区长。第三层：省里某部门的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他暂时不写。他用一个代号。"X"。
他合上了笔记本。
他拿出手机。给省厅的老领导发了一条短信。老领导姓孙。退休了。但人脉还在。
"大鱼。不止一条。"
他等了几分钟。手机亮了。回复两个字。
"钓鱼。"
霍铮把手机放回桌上。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他的手搁在笔记本上面。笔记本的封皮是黑色的。硬的。他的拇指在封皮的边缘摸了一下。封皮的右下角有一个压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长条形的。浅的。像指甲划过的痕迹。但不完全一样。指甲划的痕迹会有弧度。这个没有。是直的。像是被什么薄片状的硬物压出来的。他把拇指按在压痕上。压痕的宽度跟他的拇指指甲刚好吻合。
他把笔记本翻到画关系网的那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个名字上。"钱友财"。三个字。黑色的。圆珠笔写的。他写字很用力。笔迹在纸面上压出了凹痕。从背面摸能摸到。三个字的凹痕。深的。尤其是"财"字的最后一笔。那一撇拖得很长。比另外两个字都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