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友财案收网那天。是个周五。
晚上九点。省城城南。友财会所。三楼。VIP包间。
包间里摆了一桌酒席。圆桌。十个人。桌上是茅台、龙虾、佛跳墙。钱友财坐在主位。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没打领带。他的脸比上个月好看了不少。红润了。眼下的青色退了。他端着酒杯。
在座的有几个人。一个是他建材公司的合伙人老孙。一个是区里某单位的一个副主任。还有一个是他的律师,新换的,姓黄。剩下几个是生意场上的朋友。
钱友财站起来了。他端着酒杯。茅台。倒了半杯。
"来。各位。今天聚一聚。没别的意思。就是高兴。"
老孙笑了。"钱总什么事这么高兴?"
"高兴。"钱友财举了一下杯子。"那个姓姜的女人。以为搞个破电台就能翻盘。一天到晚在电波里嘀嘀咕咕。说什么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笑。笑个屁。她的四个剧场全封着。违约金三百万。演员跑了一半。她现在就剩一张嘴了。一张嘴能干什么?"
区里的副主任笑了一下。"钱总说得对。她翻不了身了。"
"天真。"钱友财把酒杯往嘴边送。"这种人我见多了。以为自己有本事。有本事有什么用?在这个地方,有钱才——"
他没说完。
因为门开了。
不是服务员推门。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推的力气很大。门撞在了墙上。"砰"。
四个人站在门口。打头的那个穿深色夹克。寸头。个子高。脸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
霍铮。
他身后是三个人。两个穿便衣。一个穿制服。制服那个的胸口别着工作证。监察委员会的。
钱友财的酒杯停在嘴边。他的手没动。他的眼睛看着霍铮。他认得这张脸。姜乐的男人。刑侦支队的。
"钱友财。"
霍铮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你涉嫌行贿、不正当竞争、指使他人非法联合查封。这是逮捕令。"
霍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红色的章。检察院的章。圆的。
钱友财的酒杯从手里滑了。茅台洒了。酒在桌布上洇开了一块。深色的。像地图。酒杯滚到了桌沿。没掉。被老孙的手挡了一下。老孙的手在抖。
"你——你们——"
"跟我们走一趟。"
穿制服的那个人上前一步。手铐。银色的。在包间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钱友财的脸从红变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攥着桌布。桌布被他拽歪了。龙虾盘子滑了一下。
"霍铮。"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跟朋友吹牛的声音了。是哑的。干的。"你别以为抓了我就完了。省城的水,深着呢。"
霍铮看着他。
"那就慢慢趟。"
手铐扣上了。"咔嗒"。
同一时间。省电台。三楼。直播间。
姜乐坐在话筒前面。耳机戴着。红灯亮着。直播中。
今晚她说的是一段新编的单口。名字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讲一个叫张三的人偷了银子,怕人发现,在地上写了个牌子"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偷了银子,又写了个牌子"隔壁王二不曾偷"。
她的节奏很好。每一个包袱都抖在点上。直播间外面,导播间的助理在笑。小芳在沙发上捂着嘴。
十一点三十五分。姜乐说完了一段。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秒针在走。分针指向七。十一点三十五。
她拿起话筒。
"好。刚才说的这段《此地无银三百两》,各位听明白了没有?做贼心虚的人,越掩饰越露馅。越怕人知道的事,越藏不住。"
她停了一下。
"有句老话说得好。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墙上的钟。秒针走到了十二。十一点四十五。
这是她和霍铮约定好的暗号。节目进行到十一点四十五。行动开始。
十一点四十五。钱友财正在会所里端着酒杯跟朋友吹牛。他不知道三百米外,霍铮正带着监察部门的人往会所走。
十一点四十六。霍铮的车停在了会所门口。
十一点四十八。霍铮推开了一楼的玻璃门。会所的保安站起来。被便衣拦住了。
十一点五十分。三楼。VIP包间。门被推开。
十一点五十一。手铐扣上了。
十一点五十二。钱友财被带出了包间。他的羊绒衫袖子上沾了茅台酒。湿了一块。
十一点五十五。霍铮给姜乐发了一条短信。两个字。"成了。"
小芳在导播间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拿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个字。"成了"。她把便签纸从导播间的窗口塞进了直播间。
姜乐看到了便签纸。她的手指捏了一下便签的边角。纸很薄。她的指尖感到了纸的毛边。
她对着话筒。
"各位听众。今晚的故事讲完了。有个好消息。"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夜路走多了的那个鬼。被人逮住了。"
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助理在导播间里拍了一下桌子。小芳捂着嘴。她的眼圈红了。
姜乐从旁边的唱片架上拿了一张CD。《好汉歌》。她把CD推进了播放器。前奏响了。唢呐。高亢的。
大河向东流。
省城的深夜。出租车。夜班司机老张在车里听到了。他把音量调大了。旁边的车也在放。另一辆车也在放。省城的主干道上,出租车司机们同时听到了这首歌。
有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然后另一辆车也按了。又一声。又一声。不是急促的。是那种轻轻碰一下的。像敲门。
喇叭声在省城的夜里此起彼伏。断断续续的。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
姜乐坐在直播间里。她摘下了耳机。搁在调音台上。她看着话筒。话筒的金属网罩上有一层细细的灰。她伸出手。用食指在网罩上擦了一下。灰蹭在了她的指腹上。灰色的。细的。她搓了一下手指。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滚珠。从指腹上滚到了桌面上。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