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友财被带走后。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周志刚和李国平在证据面前交代了。监察部门顺着线往下查。查到了区里那个副区长。副区长又供出了上面的人。一层一层。像剥洋葱。
剧场重新开张了。封条撕了。消防复查过了。工商执照更新了。文化许可证补了。四家剧场同时开门。
姜乐没有马上恢复常规演出。
她在后台办公室里坐了两天。桌上摆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千禧盛典。"
小芳进来了。她看到那四个字。
"老板。什么盛典？"
"千禧年跨年夜。十二月三十一号。人民剧场。办一场堂会。从晚上八点演到凌晨。"
"人民剧场？那个八百人的？"
"对。"
"老板，人民剧场的场租——"
"我知道多少钱。"
"咱们现在——"
"钱的事我来。"
小芳的嘴张了一下。她没再说钱的事。她知道姜乐做了决定之后说什么都没用。
"还有一件事。海报上要加四个字。'恭候老友'。"
"恭候老友？什么意思？"
"照写就行。"
小芳没再问。她去办了。
三天后。海报印出来了。红色的底。金色的字。"姜乐领衔·千禧堂会·恭候老友·十二月三十一日·人民剧场"。贴满了省城的大街小巷。公交站牌上。超市门口。大学城的布告栏。出租车的后窗上。
霍铮看到海报的那天晚上，找到了姜乐。
姜乐在后台整理道具。霍铮靠在门框上。他看着她。
"恭候老友。你等的是谁？"
姜乐的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
"你知道我等的是谁。"
"老戏迷。"
"嗯。"
"你确定他会来？"
"我查过他。"
霍铮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查过？怎么查的？"
"铁头帮我查的。这个人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看我的演出。从我在天桥摆地摊的时候。他每场都来。站在最后一排。从不买前排的票。每次演出结束他会留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束花。有时候是一张纸条。有一次是一个快板。红木的。"
"你怎么确定千禧夜他会来？"
"因为这个人做事有一种执念。他喜欢看我表演。十几年了。没断过。千禧年这么特别的日子，他不会错过。"
"万一他不来呢？"
"他会来。"
"万一他来了你认不出来呢？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让你看清过脸。"
"他会让我看到的。他在等一个时机。千禧夜就是那个时机。"
霍铮沉默了几秒。他叹了口气。
"那我安排人手。"
"怎么安排？"
"人民剧场有三个出口。正门。侧门。后台通道。VIP包厢有独立楼梯。我在每个出口安排两个人。便衣。散场的时候盯。"
"不要惊动他。"
"我知道。"
"霍铮。"
"嗯。"
"这个人不是坏人。"
霍铮看着姜乐。她的手搁在一个快板上。红木的。就是那个没有署名的快板。她的手指摸着"说得好"三个字的刻痕。
"你怎么知道？"
"直觉。送快板的人不是坏人。坏人不会送这种东西。这种快板是手工的。花心思的。一个花了心思给你做快板的人，不会害你。"
"那你为什么要找他？"
"因为我知道他是谁。我只是要他亲口承认。"
霍铮没有再问。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
堂会消息发布后的第三天。
早上。姜乐到剧场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花篮。
不大。白色的百合和几枝红色的康乃馨。插在花泥上。花泥有点干了。花篮的缎带上印着"恭贺千禧"四个字。金色的。
花篮里有一张卡片。白色的卡纸。对折的。姜乐打开。
一行字。钢笔。苍劲有力。笔锋很老。
"千禧夜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姜乐把卡片合上。她的手指在卡片的折痕上停了一下。折痕很整齐。是那种用指甲沿着折线压过的折法。压得很用力。折痕处有一条浅浅的亮线。指甲划出来的。
她把卡片拿给霍铮看。霍铮看了一遍。
"他来了。"
"嗯。"
"字迹能比对吗？"
"铁头以前查过。这些年他留在花篮和纸条上的字，笔迹一致。同一个人。"
"知道是谁了吗？"
"知道。但我要他亲口说。"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八点。人民剧场。
八百个座位。满了。过道里加了二十个临时座椅。也满了。后排站着人。站到墙根。
舞台上的灯光亮了。暖色的。追光灯打在台口。
姜乐从侧幕走出来。
她穿了一身红色大褂。新的。绸缎的。领口的盘扣是金色的。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下颌线。她八个多月的肚子被大褂的腰线遮住了。不太显。
她站到台口。追光灯罩着她。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幕布上。长长的。
她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响了。八百人。加上过道和墙根。八百多人。
她直起身。
"今天这场演出。我等了很久。"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欢迎各位。"
她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扫到右。慢慢地。
"尤其是那位我等了十几年的老朋友。"
她的目光在二楼VIP包厢的方向停了一秒。包厢的灯是暗的。隔着玻璃看不清里面的脸。但她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的重量是不一样的。普通观众的目光是散的。这个人的目光是聚的。像一束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她身上。
她已经十几年没有看到过这束光了。但她认得。
她把目光收回来。她唇角微弯一下。她的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这一次她笑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不是忍笑。是忍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好。今天不说别的。咱们说一段。"
她退后一步。站定。两只手垂在大褂两侧。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细的。灯光打在戒指上。反了一点光。
掌声落了。剧场安静了。八百多人的呼吸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然后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姜乐的声音。
她开口了。
二楼。VIP包厢。暗处。一双眼睛隔着玻璃看着舞台上的那道红色身影。那双手搁在包厢的扶手上。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一张卡片。白色的。对折的。就是那张。千禧夜见。
他的拇指在卡片的折痕上蹭了一下。折痕处那条指甲压出的亮线，被他的指腹磨得发毛了。不再亮了。变成了哑光的白。
